方才她下来的晚,两个人没有直接打招呼,这几天除了那天晚上的夜谈,能两个人交流的机会,其实也屈指可数。
毕竟谢砚之是陈郡谢氏的子弟,而嘉宓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双方总归和自己的家人走在一处,遑论这两天陆铭安黏着谢砚之也算频繁,郗恽没同他走到一处,倒是方便了许久未见的陆铭安。
谢令姜是嘉宓的长辈婶婶,在嘉宓心里这位婶婶也算德高望重,虽然伯父的行径她委实看不下去,但她对待谢令姜的认知到底不同,她问起谢砚之,嘉宓便莞尔一笑,诚实地开口:“谢七郎为人甚好,在我在吴郡落魄的时候,帮了我不少忙,劳烦婶婶挂心了。”
“好孩子……兰衡也是。”谢令姜复又望向面前的谢砚之道:“在外面流浪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像谢氏的其他子弟幼时都比你得到的更多,你回来,恐怕会被其他族人不喜,叔父也不能一直照料到你,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才是。”
她这句话是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你倒是比大多数谢氏同辈子弟更为懂事,了解朝廷的时弊,叔父之前也同我来信夸过你多次,说见到你的时候,我会比见到其他谢氏子弟更为惊艳,他说得倒是不错,你倒是有点他当年的模样,却比你父亲更为沉稳内敛。他像你一般大的时候,也是个有点醉心于山水的孩子。”
他父亲谢逸的事情,大多时候,谢砚之也只是听人听过,得知他到最后官至右将军,却过早夭折,是谢家上一辈中,也算得上是文武双全的才子,能统兵御兵,也曾在战事里大显身手,破敌军如入无人之境,将大临基业保住。是难得的栋梁之才,谢瑄也珍视自己的儿子儿子,只可惜死得过早。
谢瑄轻声叹息,复又看向谢砚之道:“兰衡的确是个好孩子,王九娘子也是。只可惜阿逸出了意外去世太早,让兰衡这孩子流落在吴郡乡下十余年……他本该本好好留在我膝下长大的。”
这句话意有所指,谢砚之眉睫低垂,身形恭谨的立在一旁,确比大部分谢家子弟还要芝兰玉树。
谢家子弟向来被称为芝兰玉树,以才华横溢闻名于士族。同辈的谢氏子弟均以文采见长,名声享誉在世家郎君之中,谢泠舟便是其中的一个,他三岁成文,因此也得大部分爱好诗文的人侧目,只可惜心思并不放在朝堂之上,只好游山玩水,于政斗一事更算不得精通。
唯一能指望上的人,只有谢砚之。
所以谢瑄才会对谢砚之格外的重视,不只是因为怀念谢逸,更是因为,谢砚之实在是让他不得不侧目而视。
一个被养在吴郡乡下十余年的孩子,竟对朝堂有自己的见解,并且能够稳重自持,怎么能不让谢瑄重视?
正六品官员被称为清要之官,秘书郎,秘书丞皆属士族子弟入朝第一官,但因为秘书丞是秘书监的副手,因而级别更高,引人重视,所以陈郡谢氏的其他子弟才会颇有微词,这足以证明谢瑄对谢砚之的重视。
论起姻亲,王谢两家时代姻亲,但嘉宓不会嫁给谢砚之。不只是因为她定了亲的原因,更是因为谢砚之虽然才华横溢,但是是被寒门从小抚养长大的孩子,琅琊王氏的人亦不会同意,毕竟王焕之是当朝宰辅,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更何况,嘉宓已经被默认为是天家妇。
谢瑄暗地里也已经敲打过谢砚之,他同嘉宓不可生出过分亲近的关系来。
可以做友人,但若是太亲近也不符合常理。
谢砚之心知肚明,事实上,就算没有谢瑄的提醒,以谢砚之的品行,他亦不会同嘉宓过多亲近,他明白,他不能这样去做。
他顿了顿,收敛心神,嘉宓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良久,他才低声回应道:“姑母所言甚是,侄儿记住了,方才姑母与祖父敲打我多加读书和察言观色的事情,也一并记住了。”
语气里是对谢家长辈恭敬顺从的态度,谢瑄和谢令姜都有些心疼,谢令姜又道:“那天说你的事情我也知道,十一郎年纪还小,是庾家妇教出来的,想必日后也没什么长进,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今日无人管教,想必日后也要吃大亏才是。”
她拍了拍谢砚之的手又道:“四郎那日实在是太莽撞了,我同他父亲讲了,要他回去面壁思过,自己无甚本事还要来对你指指点点。至于五郎和六郎,他们两个虽比你年长,但总归性情没你成熟稳重。无论在哪方面,你都不必同他们计较。
谢泠舟从小就在会稽郡长大,一回到会稽郡,便回到他那宅子里去,怕谢令姜呵斥自己不用功专研古籍以外的东西,自己先去游山玩水。
至于其他的谢家小辈,诸如谢秀和谢渊,被耳提面命完,也大多都溜了,没到曲水流觞的时候,谁都不愿听长辈教训自己,这也难免。谢瑄在此处自然有宅邸,这次逗留,也只不过是想同谢令姜再说说话,用过膳再行离去。
“吴王殿下的事情,方才我听叔父讲了一些,也清楚了些许,阿宓,你受苦了。”谢令姜揉了揉嘉宓的脑袋,又道:“初瑶说和你聊得来,我觉得也实属正常,因为你本就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娘,我嫁作王家妇的这些年,也算看着你长大了,你终归是生得不同于以往。”
她叹息出来,能看得出显而易见的疲惫:“只是,不知道你长大,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阿兄和你,也算王家难得的好孩子。”
嘉宓看向谢令姜有些疲惫的模样,又望见她手中的薄茧,又低声问道:“婶婶这是怎么了?受伤都起了茧子,疲惫之态还如此明显?”
见她这样发问了,谢令姜只是浅浅一笑,又道:“忙着练兵,自然是要这样的。”
嘉宓的神情微微一怔。
士族闺阁女子,却于迟暮之年,举起了兵刃。
第61章 纠结 或许事在人
坦白而言, 嘉宓的确不可能不惊讶,谢令姜是陈郡谢氏的贵女,一向在闺阁里被作为大家闺秀培养长大, 竟然也会去操弄兵器, 训练士兵……
再看看那些士族郎君们的行径, 的确是让人不齿了。
看着嘉宓略有讶异的神色, 谢令姜轻声笑笑, 又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开口解释:“这本没什么的, 我虽习惯了吟诗作画,风花雪月,但又总不能一直如此。”
王玄知也低声道:“婶婶……你委实是辛苦了,三伯他。”
这句话其实可以不用再问了, 方才王焕之找王彦的时候,他便不再处理军政, 而是在炼丹、钻研道法了。
对此,谢令姜颇有些无奈, 又接着道:“你们三伯什么都不管, 也不问郡中事务, 长此以往,恐怕会出事, 我总要未雨绸缪,为郡中的百姓和家人去想想, 我的五个孩子还有孙辈都在这里, 我不能坐视不管。他可以袖手旁观,置之度外,但我不可以。”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什么毛病,嘉宓望见府内青烟缭绕, 还传来一片诵读道法口号的声音,不禁颇为头疼,谢令姜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你们进来说吧,宴席也已经备好,总不能让叔父和你父亲什么也不吃就回去。”
其实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在会稽郡的府邸回去也一切已经备好,但王焕之和谢瑄毕竟是朝中高官,更是亲族,所以清晨得知他们即将抵达会稽郡的消息后,谢令姜与王彦便已经吩咐下去了。
本就是有这个打算。
嘉宓其实虽也不想过分叨扰,但父亲也已经进了门,想必今日也不会再走了,她只得迈步进入了王彦在会稽郡的府邸。
谢瑄又是连连摇头,但他此时也无法过多置评,连王焕之都束手无策的事情,他总不能讲更多了。
他只是凝眸望向谢令姜,又低声道:“你不离开会稽郡么?或许,可以回谢家。”
言外之意很明显了,便是最近会稽郡不能久留,嘉宓抬眼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谢砚之,小幅度的在王玄知看不到的角落移动上去。
王焕之那边已经派了人要王玄知先行跟去,王氏的几个子弟都去了,他也不好不去,他扭过身子刚想叮嘱嘉宓不要乱走时,便发觉她同谢砚之混在了一处。
他看着嘉宓的举动,又气又笑。
老是和谢家人混在一处,心底里他这个哥哥都淡了,王玄知想调侃她几句,但谢瑄和谢令姜都在面前,也不能说得太直接,他只得开了口:“宓宓,你不跟我去见父亲?”
被突然敲打到,嘉宓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狡黠的笑了一下:“阿兄……我就,不去了吧,都是王家的几位兄长和父亲还有三伯在,我去影响你们谈话。”
“你啊……真是个鬼精灵。”王玄知摇摇头,又接着道:“何时背着过你?父亲也不把你完全只有当女孩子养。但我知道你不愿来。”
她的确和绝大多数的士族女郎不甚相同,王玄焕之在大部分场合上,几乎都带着她出场,也不会因为她是女郎的身份,就不带嘉宓出席朝堂上的这些宴会,王家其他的女郎们远没有她这样被娇纵,嘉宓呆不住,王焕之就随她来,不需要她特意被困在后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