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79)

  谢砚之轻轻拍了一下陆铭安的手背,他才反应过来,清了清嗓子,对王玄知开了口:“抱歉,王侍郎,方才讲得入迷了,不是故意想批判王彦内史的。”

  嘉宓心底暗自觉得好笑,这顿饭吃得别开生面,其实她胃口本也不是很好,今夜住在驿站里,明日才会继续前往会稽郡。

  虽说有些事情确实不急,但她的确忧心会稽郡的未来。

  战事连年不断,总归不是一句话能说清,但孙蒙为人残暴不堪,若是真拿会稽郡作为首攻,又会如何?

  王彦手中也掌郡府兵权,朝廷想必也不会第一时间去支援。

  除非是桓越和圣上有一个点头。

  北府兵和大临军队,其他州刺史亦不会在事情发生之初马上赶到救援。

  需得会稽郡自己先撑过一段时间的难关。

  前朝之所以偏安一隅,便是由于清谈误国,既是名士又是高官,又穷奢极欲。

  现如今出事又是谈玄论虚与尸位素餐。

  嘉宓突然觉得,这次会稽郡的旅途,非但没让她静下心来,却反而更沉重了。

  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宁静。

  第59章 夜谈 他与旁人不

  夜里风凉, 嘉宓又睡不着了。

  去往会稽郡的马车上,她倒是可以一直睡,但她没睡的原因不是因为白日里睡多了, 而是因为听了孙蒙和卢一的事情。

  难说。

  嘉宓坐在水塘边叹气,tຊ 水面波光粼粼, 一轮圆月高高悬挂, 本来曲水流觞就是要开开心心的, 但听完了那些事情, 她也开心不起来。

  她到底能做什么呢?

  嘉宓自己实在是弄不清楚。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嘉宓把灯放在地上,转过身来,是一身白衣的谢砚之。

  她想自己出来时应当是把声音压低了, 却不成想,还是吵到了他。

  对此, 嘉宓有几分歉意,她低着头, 开口道:“我方才不是故意打扰你的, 我只是想出来透透气。”

  她有心事, 谢砚之清楚的知晓,晚宴上她便心不在焉, 谢砚之本人又素来觉浅,他们的房间相隔不是很远, 用完膳谢初瑶去找嘉宓玩, 她都魂不守舍,因而谢砚之记挂于心,在深夜察觉她有轻微的响动,便跟了出来。

  听到她这样讲, 谢砚之轻轻摇头,继而开口道:“无事,我只是担心你。”

  嘉宓凝眸,轻笑了一声,又望向谢砚之道:“我是有心事在,但却也明白作茧自缚的道理。很多事情,就如同我阿兄说得那样,本不该我考虑。考虑的多了也无用,像阮嗣宗那样稀里糊涂的活着不好吗?”

  她倒是羡慕阮籍,可惜自己不能成为阮籍那样难得糊涂的人。

  不过其实对于有些事,嘉宓亦是清楚,如今朝局世风日下,远不是她所能左右的,就如同大部分人的结局,她其实都不能插手也无能为力。

  嘉宓低声叹息,她自己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但谢砚之却没说什么,他只是沉吟片刻,而后开口道:“这并没有什么,我倒是觉得人生之情,虽有时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但恰好是内心最真实的感受。你觉得阮嗣宗那样活着是一种放任自然,在后世人看来其实也是荒诞不羁。你选择如何活,是你自己的决定。”

  他没有批判她的想法,也没有敷衍的安慰会过去,亦或是直接指出不需要杞人忧天,只是单纯从另一个角度去告诉她,她想什么都由自己做主,不需要旁人去质疑自己。

  ……

  嘉宓忽然有些动容,今天下午,她其实没看到谢砚之说太多话,对于她的邀请,她亦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来,给谢砚之发出邀请的那一瞬间,她其实也是忐忑的。

  但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有些许喘息的机会,因为谢砚之能够理解她,哪怕她不必做太多的解释,她想到谢砚之一生都光风霁月,在别人看来有时对于朝政的严苛近乎于不近人情,但却能在此时此刻来开解她,她不禁有些想笑,雨过云开,秋夜里有些清寂,嘉宓身上披着一身浅青色的披风,笑意盈盈地看着谢砚之,

  “我本来以为,你会和我身边的其他人一样,说我不必这么想,其实七殿下也说,凡事应当顺势而为,走一步看一步,永远不要去设想尚未发生的事,其实他讲的也没什么不对,但我不愿意他总觉得我不应该懂,从而……”

  从而对她隐藏很多事,不去解释很多事,而忽视她的想法。

  这句话嘉宓说完,才惊觉其实那些事今生都没有发生,她说这些话好像也委实没什么道理讲。

  毕竟谢砚之也不清楚前因后果,不过还好,他不会过多问询。

  她人生中第一个使她明白贫民百姓疾苦的人,其实是楚澈。

  在婚后同楚澈各地奔走的日子里,她第一次见到了底层百姓生活的困顿不堪,所以心生怜悯,她学的医术其实也与那个时候有关。

  只不过楚澈到底还是心疼她,不愿意她过多的插手平民的事情,总要她被保护起来,被保护得很好,却不问她到底想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所以她才会想当然觉得只要她伸出援手就可以救很多人,但到底不是这样。

  在她做皇后以后,也总是娇纵她,却暗地里打压琅琊王氏,明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对她宠睐有加,却好像沁了蜜糖的毒药,让嘉宓很痛苦。

  总以为她不懂,总要她活得天真,觉得她是孤独的个体,不用去了解朝堂斗争的残酷,再自顾自的处理她的家族。

  真的是为她好吗?

  她不知道,也不清楚,导致她今生在面对问题的一开始,也总会去想当然。

  思绪回转,嘉宓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引到别的地方去,她仰起头,神态天真而浪漫,语气轻柔明快:“我差点以为你不来了,虽然你上次答应过我,但军中事务繁忙,又恰好碰上孙蒙和卢一叛乱的事情,扬州想必也不会安宁,而且边境战事你亦要奔赴,往返于两地之中十分辛苦,若不是你前日夜里归家,我还以为,这件事便不算数了。”

  这句话里其实也带了隐隐约约的庆幸,谢砚之听得出来,他见到清亮而孤寂的月光洒落在面前人秀丽的脸庞上,为她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神色,他摇摇头,良久才在嘉宓打量的目光中回应道:“不会。答应你的事情,我会记得。君子一诺,重于千金。”

  他不会随意许下什么诺言,一旦许下,便会竭力去完成,哪怕是军中事务繁忙。更何况,他虽然甚少去答应别人的邀约,奔走在江河日下的朝堂里,不愿同大部分人虚与委蛇,可是嘉宓却是不同的。

  “眼下大临的情况,虽不容乐观。”谢砚之低声道:“但你不会出事。桓大将军出征北伐,不为收复河山。朝野上下,皆是心思难定之人,这些日子,我在京口,其实不止为统兵。”

  嘉宓打听过谢砚之的行为,他还教化子民,去将边境与邻国的贸易开启了,在种田与战争之外,也给临近州府喘息的机会,短短数月,边境的气象变焕然一新。

  京口周边的百姓爱戴他,在谢砚之手下的军士拥护他,他制定了严格的一套规定,也要那些习惯以武力解决问题的人,尊重被俘获的胡族百姓,要他们识文断字,与大临百姓融为一家,其实大家本也是一体的,只是天下分离太久,很多事情,大家自己都忘了。

  但南人与北人不该就这样互相仇视对方,许多百姓也只是在北人的统治下久了,成了胡化的汉人,这本也是一种另类的文化入侵。

  士族们对于没有文化的百姓自然是百般嫌弃,就连士族里,其实有权有势的士族也自发的会在心中分为三六九等。

  今天陆铭安的话也就是这样小范围的说,若是被其他人和吴郡陆氏的长辈听到了,又免不得会敲打他。

  原因无他,在前朝至今,以武力来降服天下的君王和军士,其实都是士族鄙视链的最低端。说人是当兵的,基本就是一种轻蔑的称呼,高傲的意味都快要溢出骨子里。

  嘉宓前世一开始也不能免俗,她也会觉得那些士族子弟说的有点道理,觉得同底层军士混在一起实在有些是自甘堕落。

  但她后面逐渐懂了很多事,并且深深为自己之前的行径而感到羞愧。

  任何人都不可能永远高高在上,百姓亦是朝廷的根本,如果不把百姓放在心上的统治,是不可能长久的,纵然人会分三六九等,但读书不好,不是文化士族,不是瞧不起人的原因。更何况,明面上瞧不起以武力兴起的寒门,却还要仰仗他们,本身就是一种矛盾。

  思及此处,嘉宓抬眸,与面前的谢砚之对视,开口道:“你在京口兜兜转转,往返于建康和京口之间的事情,我都有听闻。虽然其他人可能不理解,但我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同你试图理解我一样,我亦清楚你这样做的原因。”

  她声音里满是赤忱,没有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真诚,不由得让谢砚之回想起在吴郡时同嘉宓度过一起的那些时光,那时她仿佛就是这样,总能在第一时间了解他。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穿越重生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