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来得及说话, 便听到陆铭安开了口:“兰衡, 你可让我好生难等。”
本没想这么快被发现, 现如今他也只得走上前, 又朝着楚澈躬身施礼:“七殿下今日也走了这条路。”
楚澈之前是有拉拢他的意味在的,这件事情他其实非常清楚,他也明白,楚澈现如今不过韬光养晦。
等到时机成熟, 便会破锋而出。
陆铭安先前同他写信,知道王氏的曲水流觞他也会来后, 便问了具体路线,是有备而来, 没想到会这么快见面。
他复又看向陆铭安道:“你怎么来得也这么快?不是说不急着走吗?”
“哎呀, 吴郡的事情, 倒也没什么,回去再管也好, 我是有事情要跟你说。”陆铭安接着道:“你祖父呢?”
“祖父在里面和王尚书令谈事,在驿站的包房里, 我们进去等候就是了。”谢砚之声音冷清, 他看向嘉宓,嘉宓心领神会。
有些事情还是不适合在外面说,毕竟隔墙有耳,想必她方才说的话, 谢砚之也听去了一二。
方才听到陆铭安和王玄知还有楚澈所言,嘉宓大概能把最近发生的大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她不必去猜谢瑄和王焕之说了什么,左不过是与现如今孙蒙和卢一的叛乱有关系了。
今日这件事情在朝廷里闹得风生水起的,之前谢渊向朝廷汇报,本以为这事就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过去,却没想到孙蒙逃到舟山还能再兴风起浪。
这几个想必都是清楚这件事的人,也在担忧朝中事务。
楚澈顿了顿,点了点头,赞同了谢砚之的话,又道:“孤觉得,谢秘书丞所言甚是,王侍郎和陆郡守也一同进去吧。”
到底说是不是巧遇,还有待商议,但总之齐聚此处,是有要事商议。
……
曲水流觞之所以放在会稽郡,而不在建康,恐怕不只是为了休息数日,王焕之和谢瑄恐怕也是想提点王彦,只是不知道王彦能不能清醒的认识到时局。
驿站内早就为王公贵族也准备好了上等的茶水和包房以及饭菜,方才谢砚之陪同王焕之和谢瑄以及其他年长的官员,并未用膳,他知道嘉宓和王玄知还在驿站外的马车上,所以也是有意等候。
小辈们自然也是一桌的。
谢家来的几个小辈和他们的亲人都在一处,谢泠舟方才也要谢砚之去,但却被他推拒了,故而剩下的只有他们几个人。
陆铭安的话比别人更多一些,他又开口问询:“兰衡,你这阵子在北府兵那边如何了?我总觉得孙蒙这件事一出来,你就要忙着练兵。说真的,我想不通,你这两边连轴转,也挺累的,你看谢泠舟他们tຊ多轻松,你这样的话,总归是辛苦的。”
这段话倒说得没错,谢泠舟和谢渊、谢秀他们每日里几乎都吊儿郎当,不认真处理本职,游山玩水,做个闲散人,自然算不得辛苦,但谢砚之进朝堂的初衷本也不是与他们一样的。
谢砚之略微思索片刻,接着低声道:“五哥他们总归有他们的考量,暂且不提。眼下朝廷正需要用人,北府兵一开始也是谢氏组建起来的,现如今我去参与其中政务,不只是为朝廷分忧,也是为谢家分忧。更何况,当今时局不稳,总要去提早准备才是。今年重阳节或许可以平稳度过,但若不提前做好准备,只怕各州郡不会安宁。”
“这件事情已经起了一段时间了。”楚澈接着谢砚之的话低声道:“孙蒙叛乱确实是目前棘手的事情,不止北府兵,各州郡若不提前做好准备,也有危险在。”
他虽然兵权已经交出,铁甲玄军已经和北府兵合并,看起来并无实权,但实际上却不是如此,楚澈善于培养自己的势力,也会隐匿锋芒,他野心勃勃,就算他不是皇子,是流民帅,也有想要夺取天下的野心。
更何况,他志不止在江左。
偏安一隅永远不是楚澈的选择,现如今的蛰伏,是为了等来日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之前王洮叛乱的时候,是庾冰和先前的郗老太尉也出兵平乱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是现如今这个时候,应该要桓氏出面才对,但我想,桓家应当不会出面。”陆铭安将这些事情理清,又接着道:“庾家和郗家现在势力不比以往,桓大将军又想北伐。估计处理孙蒙的事情,他觉得不足为虑,恐怕会扔给北府兵处理,不想动用自己的兵力,如果实在收不住,其他州的刺史大概也要出面。”
“但其实朝中的问题不止于此。”谢砚之顿了顿,又继续开口:“五斗米教算得上是邪教了,自东汉末年便已有线索,现如今百姓苦不堪言,恐会被其愚弄。”
他这段时日也有充分地思虑过当今的局面,王焕之身为司徒又录尚书事,是如今的尚书令,很多事情不是不清楚,但琅琊王氏现如今同陈郡谢氏一样,亦被倾轧。
如果王彦再出了事,对王氏的地位应当还会造成影响,所以其实这次来,是别有用心。
只可惜王彦并不是成器的,前些日子他信奉道士撒豆成兵的事情,谢砚之也略有耳闻,只觉荒诞不羁。
每日沉迷炼丹,听信虚妄之言,觉得神灵能赋予自己能力,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王彦就是这样去做了。
谢令姜写信也同谢瑄讲了这件事,谢瑄是谢令姜的叔叔,亦是陈郡谢氏的家主,她实在是看不惯丈夫如今的行为,但王彦执意如此,琅琊王氏的人和陈郡谢氏的人虽然头痛,也只能祈祷他不出问题,仅此而已。
“谢秘书丞所言,孤也觉得是现如今的痛点所在了。”自从楚澈的铁甲玄军与北府兵合并以后,其实他也有意去让手下观察谢砚之的动向,去看看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他去深交与招拢。
几番试探下来,发觉谢砚之确属文武全才,且能礼遇底层军士。
这些行为虽然被大多数士族子弟不解,但的确为谢砚之在军中树立了威望,愿意跟随他上前线,抛头颅热血的官兵不在少数,这个北府兵的参军显然谢砚之并没有白做,更验证了楚澈觉得他并非池中之物的猜想。
上次送的古琴谢砚之也进行了回礼,是前朝名画,一来一回,倒也不失礼节,但他确实很难摸准谢砚之的心思,不知道他到底愿不愿意后续为己所用。
“至于孙蒙的兄长孙锁,之前曾为吴王楚凌做事。”楚澈将茶杯握在手中,微微抬眸:“之前陛下也信奉道教,吴王也是,所以孙锁便招摇撞骗的投靠了楚凌,借着楚凌的势力,也骗到了不少信徒。至于为什么铤而走险,是因为朝廷内又不只是王洮作乱,之前郗家人也有人举兵谋反,太原王氏的族人亦有人叛乱,接二连三,时局动荡不稳,人人都想着万一成功,毕竟是有风险的事情,孙锁也想叛乱,没成想被谢冀告发,因而丧命。”
“我略有听闻。”嘉宓把脑子里听到的事情又重新整合了一遍:“孙锁是五斗米教的教主,自从他祖上传道,已经过了五代了。现在也算是下等士族,且此人善于投机,带着弟弟孙蒙招摇撞骗,之前也深得吴王信任,毕竟吴王殿下自己也位居三公,且在扬州地区也势力不小。总得来说,孙锁是暴露得太快了,不然还能借着吴王的势力去收拢信徒,将势力深耕在其他州郡。眼下孙锁已死,他的信徒自然跟随孙蒙逃到了舟山群岛,起初朝廷可能并没放在心上,等真闹出了事情,上虞县县令被残杀,整个县都陷入水深火热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嘉宓擅长将朝堂上的事梳理起来,她听了这些话,再加之前世的一些听闻,也自然能把线索串联在一起,不能说不让人侧目而视。
周遭是良久地寂静无声,一想起吴王,嘉宓又想起上次在吴郡时得知对方鱼肉百姓还和朱氏子弟串通去买卖人口的事情,这些本就不被朝廷律例所通融,但他还是这样去做了。无非是借着权势去大行昏庸之道,让百姓苦不堪言,这让她不知该怎么评价。
“并惑巫鬼,听妖邪之说,作厌胜之文①。”楚澈思虑半晌,将杯中的茶抿入口中,又接着道:“王彦内史竟也学起了这套,不知此次去会稽郡,他会不会听到上虞县县令的事情,有所提防,不再像从前那样乱搞。”
“我倒觉得孙策对于吉的做法没什么不对,杀了也防止一堆人出来骗人了。也不知是谁开启的谈玄论虚的风气,搞得整个朝堂都乌烟瘴气的。以武力去降服,没什么不好。”陆铭安轻轻敲了敲桌面又道:“你说信这个有什么用?兴修寺庙也没什么用。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人死了就真没了,王内史怎么能信呢?有这时间不如多去练练兵,总不能真等乱贼来了再念几句三清口号吧?”
王玄知轻咳一声,看向陆铭安,毕竟说的是琅琊王氏的长辈,当人家面说也不是很好,虽然琅琊王氏的人自己说了,但总归是把这种事拿到台面说,王玄知和王诲不同,他还是好脸面,如果是王诲,可能又搞一出名士做派拿来玩笑,但很多事情是开不得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