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嘉宓又听得到谢砚之开了口。
“你不开心……但其实,你也不必嫁给桓昱。我知道你在不开心什么,九娘子,身在局中,其实很多事不是自己能选择的。”
但他前世也没有成婚。
几乎是下意识的,嘉宓便问出了口:“那么你呢?谢兰衡,你不会如此吗?”
谢砚之声音微顿。
手指轻捻过桂花的花瓣,他叹息道:“可能有些事我会妥协。”
“但感情的事情……”
“谢家有那么多人需要背负,也不需要轮到我,我亦不会妥协。”
第51章 问询 不如亲自去
过了半个月, 王弦同王曜就都要定亲了。
琅琊王氏族人众多,因此几乎每年都有人成亲,这本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该重视的还是要重视。
重阳节将至, 曲水流觞就快要举行。
过几日便是重阳节, 但这段时间嘉宓都有些心神不宁。
这段时间, 需要她深思熟虑去思考的事情委实是太多了一些。
她母亲崔拢月有些担忧, 把嘉宓叫至眼前, 又接着道:“怎么上次从谢家回来就闷闷不乐的?娘知道你不愿意嫁给当兵的,你叔伯也都清楚当兵的不能嫁,因此就算桓大将军来求娶,你也不用担心, 最终还不是他们桓氏女嫁来了琅琊王氏呢?”
这些日子以来,王玄知在家的次数也不是很多, 嘉宓同兄长素来亲近,但王玄知不常在家, 也不能时常照看, 眼看女儿每日无精打采, 崔拢月心里确实有几分无奈。
她同王焕之说过此事,也曾让丈夫和儿子旁敲侧击, 可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肯回答。
嘉宓低下头,看着盘中的水果, 又摇摇头:“娘, 我烦忧的事情又不只是这个。”
崔拢月不明白她心中的所思所想。
很多事情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是理所当然,但对于嘉宓而言却不是这样。
她不知道该从何对母亲说起,在母亲看来,她同父亲的婚约亦是属于盲婚哑嫁, 但却过得很好,二人婚前也不算熟人,她嫁给王焕之,却也岁月静好、琴瑟和鸣。
所以不会觉得被家族安排的婚约有何不好,因为崔拢月觉得这是世家女该承担的责任。
可她的确是不愿意把女儿嫁给桓氏的,因为桓家靠军功出身,论底蕴自然比不上王谢这两大家族。
敬仰桓越是一回事,就如同赏识流民帅归赏识,但也都知晓流民帅不可尽信。
毕竟人都是有野心的。
流民帅与大临的军帅们也都想着能站在权利的制高点,皇族对于他们而言,是早就想取而代之的东西。
换句话说,如果士族不处在制衡的地位的话,那么早就会有人先取代大临皇室,
几大家族之间对篡权心照不宣,桓越想要冲上权利的制高点,可他却格外在乎王谢两家的态度,还有自己的功绩,才暂缓了行动。
这无疑给了大临皇室喘息之机。
崔拢月其实也有几分明白王家不愿嫁女给桓越的儿子是为了自身清名,但她同样也知晓,眼下朝局诡谲莫测,王氏也为了保住自己要做很多事情。
但她只以为嘉宓嫌弃桓氏是靠兵权tຊ走到政治中心的低等望族。
“桓氏门第是不像王谢一样,但……王家也不会嫁女过去,阿宓日后也不必害怕这件事情,你父亲和我总不会让你随便找个什么人嫁的,你和七殿下结亲,既然是你喜欢的,也不会强迫你嫁给其他皇子。”
“若是我不愿意嫁呢?”
嘉宓声音微顿,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母亲:“若是我谁都不愿意嫁,不想成亲呢?”
她这句话说出口,像一颗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起初看时不经意,但听在耳中的人,却觉得是石破天惊。
崔拢月愣了愣,又摇摇头:“阿宓,女孩子总归是要嫁人,有个归宿的,生儿育女,是必经之路,大部分的人都是这样的。况且,你之前也很喜欢七殿下不是吗。”
但总归是今非昔比。
她不能与崔拢月说太多,恐怕崔拢月也只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如果是从前,嘉宓会觉得按部就班,或许就是她人生该发展的方向,可是现在不是了。
很多事情能理解,但并不代表可以接受。她知道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楚澈所为,固然有他的道理。
可……
她不是一心只有情爱的女子,皇权本质也是变相的世家,都只不过在争权夺利,士族坐大不对,任由皇权一味坐大亦是不可。
需要想的事情太多,站在什么角度或许都有原因,但父兄与爱人之间的权衡,她还是天真的希望都不要互相伤害。
她不能再面对楚澈,便是因为她是王氏女。
而今,她却也开始去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母亲,难道我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全部的所思所想,都托付在一个男子的身上吗?”
“你读过书,应该懂得「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这句话的道理。今日的甜言蜜语来日都可化作空谈,我难道要抱着侥幸的心理去步入婚姻吗?”
“爱人应当先爱己,无论男子女子都是一样的,若是把他人当做浮木,我的结局又会如何呢?”
嘉宓从未这样与崔拢月说过话,她对母亲向来都是温声细语,可她近日也越来越迷茫,嘉宓深吸一口气,又接着道:“女子的价值与归宿,从来都不是嫁人,而是在自己身上。”
她不想再让自己陷入那样深的情爱里,经历过彻骨的绝望,便不愿再让自己溺于情爱,总归要让自己是第一位。
崔拢月看向嘉宓,她突然不知道该对女儿说什么,她总觉得她看不透她。
明明离及笄还有两年,她的话却总是离经叛道,崔拢月又开口:“你不该同谢四娘子和谢七郎走得太近,想必是他们把你带坏了。”
嘉宓微微阖眸,她不觉得这是对的。
很多事情嘉宓无法单纯的解释,崔拢月作为她的母亲,本该是最懂她的人,但是却也被封建礼教所束缚。
难为她想起……
前世自己也是这样,总觉得谢砚之是异类,不知他该有多孤独。
嘉宓摇摇头,在崔拢月错愕的目光中开口道:“不是这样的,母亲,与他们两个人无关,是我自己这样想的。”
她爱崔拢月,但同时也知道母亲的局限性,崔拢月同这天下绝大多数的母亲一般无二,一旦发现孩子偏离了自己的预想,便会觉得是因为同其他人来往。
崔拢月先入为主的觉得嘉宓不应该有这样危险的想法,听到嘉宓这样回应,她有些不可置信,低着头凝望向面前的女儿:“阿宓,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还并未结亲,又为何提前预设最差的结果?”
可她已经经历过了,只是崔拢月不知道罢了。
前世今生如同庄周梦蝶,又何其飘渺。
她不便再说了。
因为嘉宓知道在这件事上,母亲永远不会共情。
因为没经历过,所以不知她会恐惧。
嘉宓又摇摇头低声道:“母亲,是女儿失言了,明日还要奔赴会稽,准备曲水流觞,是父亲主持,您也该早点休息。”
她福身盈盈离开,只留下崔拢月一人在正堂。
王玄知从朝堂归家刚好见到嘉宓离开,母亲又唉声叹气的模样。
他顿住脚步,在厅门口又拦住母亲,开了口:“宓宓或许只是有心事,母亲别太担心。”
“哎,你妹妹……我怎么说她?又不忍心让你父亲过多责骂,她最近怎么就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呢?是不是我太纵着她了?”
方才王玄知不是没有听到嘉宓与母亲的对话,他心中知晓,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因为王家变得身不由己,而权力斗争的各种变迁,从来都不随他的心意。
他想护住王家,也要胞妹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她如果实在不愿意嫁,抑或是受了委屈,他愿意挺身而出。
因为嘉宓是他唯一的妹妹。
*
回到房中,嘉宓拿出笔,开始写拜贴。
苏叶在一旁为她磨墨,又听嘉宓道:“今日谢秘书丞应当归家回到建康了吧?”
楚澈自然会来,因为是每次都不会缺他的拜贴,况且他这段时间属于在建康做了散官,铁甲玄军被合并到北府兵后,圣人有意不让他掌权,而把掌权的机会交到了楚灏手中,但楚灏到底能不能吃得下,便是楚灏的事情了,大部分人几乎都是一心只想揽权,而不管自己到底有没有揽权的能力。
嘉宓其实心中思绪万千,她从心底里知道,战争不是百姓想要的,但是朝局也不能允许永久的分裂,合总比分要好,眼下的朝局……若是不出一位英明的君主,而是任由那些新兴的寒族与流民帅抑或是次等士族继续争权夺利下去,其结果如何,可想而知。
见到嘉宓神思不定,苏叶为她递了杯茶上去,又低声道:“回九娘子的话,奴婢特意差人前几日就去打听了,想是昨天夜里谢秘书丞刚好回家,他之前在北府兵带领军队北上,又赢了一场胜仗,真是少年才俊,人人称赞,谢老太傅也很是为他欣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