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抬起头来,又低声道:“那……请柬有送过去吗?”
“九娘子说的是,请柬刚送给七殿下。婢子就托人又送给了谢秘书丞,想来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收到了。”
这是早就预想过的事情,嘉宓抬眸,想起之后便是重阳节,她协助家里发放宴会请柬,谢砚之在前世便不喜参加这些活动,今生其实也相似,除了认亲宴以外,回到建康被陈郡谢氏认下来的这几个月,他没有出席过什么士家大族的宴会。
嘉宓不知他会不会愿意来,抑或是又推脱不去,所以亲自递了请柬过去。
给谢砚之的请柬是同其他人不同,是嘉宓亲自写的,她想,他看到请柬大抵就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谢砚之在京口与建康两地往返奔波,属实不算轻松,但即便是这样,他仍然能将朝堂上交给他的政务与前线领兵作战的事情都完善得万无一失。
听到请柬已经送去了,嘉宓心头松了一口气,又接着道:“重阳节登高纳彩,朝中诸位士家子同有头有脸的皇子也大多受了邀请,明日想必会很热闹,谢秘书丞不喜太过于热闹的场合,也不知道是不是为难他。”
但她想邀请他来。
所以不是以琅琊王氏的名义,而是以她自己的身份。
听到嘉宓这番话,苏叶垂头轻笑,又低声道:“九娘子多虑了,以谢秘书丞才进朝中几个月,便风声不绝于耳的情况来看,他不至于不会处理,只是他不喜欢,算不得太过为难。更何况,他很在乎九娘子您,素来与您相厚,因此您不必担忧他不会愿意来。是您来主动邀约,想必他会愿意主动前往的。”
“他……”嘉宓顿了顿,又想起之前和谢砚之的接触,她想让他不那样孤单,却又不知自己到底做得对不对,从上次一别后,也有半月有余,朝堂上的情况嘉宓其实略有耳闻,谢砚之如今的表现的确令人有几分侧目,桓越都觉得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并非池中之物。
但嘉宓内心清楚,这些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谢砚之远远比他们看到过的这些更会沉淀与隐藏,因为她经历过了前世,深知谢砚之以后的作为,若不是他,大临也不会统一天下。
固然楚澈也有能力,但贤相的存在也不可避免。
谢砚之从未有过不臣之心,即便他功高盖主,却依旧为人只有家国,与他人不甚相同。
只是他太过孤寂,嘉宓总觉得她并不能够完全看懂谢砚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确定,自己的自作主张,是否给他带来了不便。
嘉宓顿了顿,又接着道:“我……不会给他带来不便吗?”
她敬仰谢砚之,亦敬佩他的才华与抱负,不想要他永远只是一个人,也想将他拉入这万丈红尘,却又怕自己是不是太过于苛求他,忽视了他的想法。
嘉tຊ宓心神微动,又接着道:“半月未见,不知谢兰衡是否比之前更熟悉了建康,也是否能适应又要军旅又要执掌文书的生活?上次从谢家离开,就没有再见过他了。”
士族女的生活同士族子弟还是有所不同,嘉宓不会出朝为官,她所能够接触到的地方,大部分时候仅限于扬州的郡县。
前世……
她只有嫁做人妇后,才随楚澈到过益州、荆州、江州等地。
今生她尚未出阁,自然是留在扬州的郡县更多一些,现如今王焕之身上还担任着扬州刺史一职,但往后……
她抿抿唇,试图让自己不做他想,前世很多事情其实与今生有些许区别,桓越想让她嫁给桓家,其实本质也不是让她嫁,只是想要让琅琊王氏低头,但王家不肯。
这样一来,低头讨好的另一方便是桓氏了。
个中原因其实这半个月,她自己已然清楚了,但真正地接受自己微不足道的命运随波逐流,又是不同的结局。
嘉宓不由得去想,谢砚之是否也会觉得疲惫与挣扎?
似乎是猜出她心中所想,苏叶又朝她福身道:“您想知道的事情,去亲口问他,总比问婢子来得更快。”
“想必,谢秘书丞也会开心。”
第52章 请柬 独立于王氏
“我……”
被这样直白的戳破, 嘉宓有一瞬间的怔愣,她还未来得及出口更多,便又听到苏叶开了口。
“婢子以为, 九娘子大概是怕之前婢子送去的拜贴不够符合谢秘书丞的心意, 他不愿亲自前往, 所以又自己重新写了一封新的拜贴, 不同于他人, 婢子说得可有道理?”
面前的少女端坐在轩窗前, 手中的笔尖微微顿住,绕是嘉宓重活一世,在这种话题上,却也很不擅长。
苏叶无疑把她的心思猜中了。
这让她不知从何回应, 好像越描越黑,她低声道:“这下倒好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无从辩解了。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她也不知道到底怎么解释才好, 她对谢砚之尊敬和怜惜的心意更多一些, 若论男女之情, 在当下,嘉宓是绝不会有的。但若是直白的说出, 再去同苏叶解释,倒好像是欲盖弥彰了。
况且, 苏叶说的事情, 也都是嘉宓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她也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但被这样直白的说出,嘉宓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少女时期那种错综复杂的情愫, 却还是有些觉得难为情。
苏叶从小生活在底层寒族里,父亲教她识文断字,她通晓的自然也不算太少,也了解一些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关系,她从心里感激谢砚之主动把她从陆铭安那里讨要过来,送到嘉宓这里做婢女的事情。
对他们两个的事情自然会多几分挂心,因此苏叶才会看出,无论嘉宓怎样想,她对于谢砚之而言,都是特殊的那一个。
而嘉宓,同样也蕙质兰心,关心谢砚之的举动溢于言表。
毫无疑问,苏叶心中知晓,嘉宓是个善良的士族贵女,她从不曾沾染属于士族那些过分顽劣的习性来。
苏叶抬起头来,又轻声道:“九娘子,您忘了,黄河的河道其实也从来没有干净过,又哪来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呢?”
嘉宓轻咳一声,发觉苏叶在打趣自己,又将笔顿住,接着开了口:“劳烦你等一下再专程跑到谢太傅的府邸去送这封信了,等到信到谢秘书丞手中,他大抵就会明白我的用意的。”
她将自己刚写完的信笺收好,又放在了信封内,这封信笺其实之前就已经誊写了一半,只是嘉宓摸不准谢砚之到底何时才会回到建康,眼下他回来了,她才安下心来要在王氏的请柬后,再去一份属于她的请柬来。
苏叶清楚嘉宓的用意,哪怕她之前同谢砚之已经在口头上表达了希望他来的意愿,却还是觉得不如亲笔再写出来呈现得更好,她也清楚自家小娘子与谢砚之之间的关系,谢中书丞……于她看来,实际上是理性永远比感性更多的一个人。
回到建康的这些日子,虽然他能力出众,但其实……针对时弊的观点和改革的呐喊的文章,不禁没人看,还都背地里对他冷嘲热讽,所以这些文章谢砚之也隐藏起来,不露锋芒。
他做普通士族子弟不愿做的事,又去体察民情,深入到底层百姓之中探访他们的情况,委实算不得什么文人雅兴。
不过谢砚之不会因此而有什么其他的波动,都等闲视之,依旧做自己的事情,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动摇,有原则的同时也会给其他士族面子,将官场的周旋看得很开。
一方面不接受邀请,另一方面又能拒绝的不那么不近人情,让人挑不出明面上的错误。
他或许并不喜欢这些,却迫不得及身处其中,又只能孑孓独行。
苏叶抬头,复又望向嘉宓,伸出手接过信,她望见少女的神色里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倦意,低声道:“给谢秘书丞的信,婢子会稍后去送,只是九娘子……您还好吗?”
被看出自己的情绪来,嘉宓微微错愕,用指尖扶额,良久,她才低声道:“还好,我只是方才困在一些情绪里出不来罢了,也想起了很多事情。”
是除了她以外再没人知晓的事情。
重生以后,其实嘉宓的心境大多数时候都较为复杂,一方面,她回到了少女时代,她在某些方面不可避免的会有孩提时不愿长大、甚至逃避责任的想法,另一方面,前世的事情不是庄周梦蝶,更不是黄粱一梦,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再去做无忧无虑的世家贵女。
而这些事情要她所背负,她不能同任何一个人讲她的苦衷,最亲近的亦不可以。
所以那时嘉宓才明白谢初瑶的苦楚,她孤身一个人来到千年前的世界里,经历史书上叙述过的结局,再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不能回到家里见到自己的父母,那会是怎样绝望的一种心境?
今日她的难过,其实……
还是因为崔拢月不懂她,但嘉宓明白,她也不能对崔拢月苛求的太多,她的tຊ母亲经历的婚姻和教育都在告诉她女子婚姻必要的可能性,她与崔拢月说得再多,母亲也只会觉得不幸的婚姻只是概率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