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来之前,桓越已经考虑到了王家人到底会说什么, 这次其实他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先把话头放在嘉宓的身上, 再去转到别的方向去。
桓越心知肚明, 王焕之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作为琅琊王氏的家主,他的女儿也被他看得极重,有皇家可嫁, 断不会选择谯国桓氏,可他自己也有主张。
若是后续北伐成功,他将大燕的边境土地收回,那么篡位之事便可做实,仰仗士族为自己的谋反背书,其实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事情,桓越也十分想将桓氏抬到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哪怕别人都觉得他做不到,他也要做到给别人看。
桓氏曾名望一时,也曾位至三公,他的曾祖若不是因为牵连到前朝谋反,被大临皇室算账,也不会模糊掉族谱,因此,桓越并不觉得大临皇室是值得拥戴的存在。
哪怕他娶了福康公主。
福康起初也不愿意下嫁给他,可桓越权大势大,又是朝廷中大权在握的大将军,大临军队自王洮叛乱逝去以后,便尽数归于桓越。
他实在是个有野心,也敢于图谋的人。
福康与桓越婚后,也欣赏他的才华与谋略,更爱慕他的容貌,不会有女子不对一个爱自己又对自己好的男人动心,福康公主亦是。
桓越父亲是当时的宣城郡守,官位在大部分士族看来,委实不值一提。
但他却通过自己的能力让桓氏的地位彻底翻了个翻。
起初庾氏亦提携过桓越。
只是现如今……却也落得因为权利要互相牵制的结局。
毕竟与桓越交好的庾微也已经去世,他总不能再给去世的人面子,昔日里庾微同他也是素来友好,想把他培养成庾家的羽翼,可到底还是算错一步。
他微微垂眸,轻声嗤笑出来,又接着道:“王大人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怎么,不肯舍爱九娘,那其他王氏女眷不能嫁吗?本官倒是想看看,是本官与福康公主的儿子配不上么?”
谢瑄看了一眼为难的王焕之,终究是出来打了圆场,又接着道:“还请大将军莫要为难王尚书令,他并无此意,只是若是要迎娶其他琅琊王氏中人的女儿,也要先知会过他们才是,断无子弘一个人就能决定的道理。”
此时此刻,王谢两家无非都是站在共同的一条利益线上来。
庾年在一旁看着热闹,事不关己,但他也明白为何谢瑄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抬起头,又插了一句:“谢太傅所言,恐也有几分道理,不过……目前看来,桓大将军也不必再强人所难了,王家女娘大抵都不愿意嫁。”
风凉话的意味虽然重了一点,但其实无非是,庾家想用桓越做刀却失败,至于王谢两家,亲近归亲近,但不会让士族制衡被打破,他们不想让桓越的权利更大。
哪怕他现在已经权倾朝野。
王焕之瞥了一眼庾年,知道他的用意,现在庾氏好日子快到头,那自然也不想要王谢好过,更不愿桓越只盯着庾氏不放。
他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楚澈插了一句:“方才桓大将军同王尚书令的话孤也都听到了,至于不许嫁王九娘的道理,不止是因为王大人舍不得,更因为那时,天家早有要她嫁入皇室的意图,已经有言在先,就算是桓大将军,也要懂得先来后到的这个道理。”
哪里又有什么先来后到,桓越只不过不能把不臣之心明面上捅破,若非如此,也不会给大临皇室一点面子。
福康是他的妻子,但大临皇室的其他人,在他眼里,看来却毫无关系。
因此他不在乎,王谢二家的心思其实桓越也有几分明了。
王焕之不愿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的儿子,便是觉得桓氏是次等士族,还不够格。
他抬眸还想说什么,望见静坐在那里的谢砚之起了身,那人朝着他躬身施礼,低声道:“桓大将军莫要多心,今日下官的认亲宴本不该劳您大驾,您纡尊降贵前往,臣不胜感激。方才臣祖父同七殿下说得话也都有几分道理,臣相信您感念陛下的知遇之恩,亦是大临忠心不二的忠臣。”
桓越听到这句轻声笑了出来,他太明白谢砚之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无非是让他就此作罢,不要再做文章,更不要逼迫于王氏,王谢两家向来同气连枝,这样也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方才谢瑄说话,其实就是说王氏不会嫁女给桓氏,王家不愿意低下头颅来,让王家女做桓氏妇。
谢砚之是陈郡谢氏的人,也是谢瑄近日以来最在乎的孙儿,很是得他器重,没有从秘书郎做起,直接做了秘书丞,引起了谢氏晚辈很多人的不满,桓越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其实很欣赏谢砚之的才情,并且希望对方为他所用。
只是目前谢砚之的态度他其实也看不分明,不过桓越愿意提拔他,也放他生长,他有信心,不会让自己成为第二个庾微。
他凝眸望向一旁的谢砚之,又开口道:“谢七郎,你这样说,本官的确反驳不了,圣上既然有意,本官也不能夺人所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大人不肯要王氏其他女眷同本官的儿子成亲,着实让人费解。”
“绝无此意……”王询站了出来,又看了一眼王焕之道:“子弘方才只是在思索到底该怎么回答罢了,听闻桓大将军有女待字闺中,灵巧贤惠,颇具大将军与长公主的风采,臣有一子名曰王曜,是桓大将军也知道的,未及弱冠,与大将军之女年岁相当,若大将军不弃,王氏可与桓氏结亲,臣不日便会替犬子去下聘礼,而后商定好良辰吉日。”tຊ
虎贲中郎将王曜,是嘉宓的四哥,年长王弦两岁,今年十九,本来还未结亲,但王询一开始打算为王曜选择谢家女,现在看来,王询如此回应,那王曜是要同桓氏女成婚了。
嘉宓站在一旁,将全部的事情终于理了清楚,她婚事的风波是解决了,可是三言两语之间,王曜的婚事已经被王询定了下来,想必王询也没有过问过自己儿子的意见的。
或者说,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男女婚嫁都不需要本人自己同意,由家族做主是共识。
她一直没有关注过,前世她爱楚澈,知道自己必须嫁给皇家,幸而她有得选。
今生若是她不愿意嫁给任何人……
父亲与兄长还有家族,又会有人同意吗?
她知道她的命运,其实本不由自己做主,因为前世大部分时候都是少女心性,心思太过单纯,不回去考虑太多,更不愿意面对那些,但她现在其实已然看得分明。
原来从来都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嘉宓望向王焕之,父亲却只要她不做作声,她低下头来,抿唇将手合拢。
桓越想同王氏结亲,但王氏分明觉得桓越靠军功出身,而不是靠清名的人物品鉴。
王谢当然可以同桓氏结亲,但这婚嫁的顺序要颠倒一下。
琅琊王氏向来自负甚高,嫁女给军功的寒族在王氏族人眼中无疑是向人低头,还会被说成是献女为了攀附桓氏。
所以不只是嘉宓,其他的琅琊王氏宗族的女儿,也是不会嫁的。
但姻亲必须要结,否则等于不给桓越面子,这结局就只能是如此。
桓越凝神,又轻声道:“既然王青州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本官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那就改日再同王家定亲,望王青州的儿子能好好对待本官的女儿。”
风波戛然而止。
但这顿饭明显众人吃得都心不在焉,嘉宓的心乱糟糟的,又想起谢初瑶方才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她固然明白,现如今的世道,她认知的世界里,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嘉宓不愿,她不愿做笼中鸟。
哪怕嘉宓知道在现在的这个世道,她一方面只能受困于家族,享受父母供养,她也希望自己能够活出另一种可能性。
*
宴会上并不需要太多女眷坐陪。
嘉宓心里有些慌神,晚宴结束后,她走到谢府的花园里,又听到身后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来,望见谢砚之出现在她的身前,嘉宓本以为他不会出现了。
作为今天认亲宴的主角,谢老太傅本来也是想为谢砚之在朝中树立一定的威望,她前世没来,因此,也不知道今日来,会被卷入其中。
桓越其实只想拿她做个幌子,其实政治斗争本也一样,她自己既然身处士家,早就难以置身事外了。
见到谢砚之来,嘉宓抬起头,凝眸与他对望:“我本以为你不会来见我了,今天你是认亲宴的主角,本不该离开宴会……谢太傅不会生气吗?”
桂花的片片花瓣落在两个人中央,暮色西沉,谢砚之立在桂花树下,他今日未着官服,浅青色的衣裳与金黄色的桂花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砚之摇摇头,复又望向嘉宓:“无事,该处理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完毕了。至于主角,其实本也没什么主角的事,今日来得那些官员,也都是敬仰我祖父才会前来,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