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是谢砚之是她的兄长。
她知道这位昔日里名冠京华的谢太保,会成为未来的国之栋梁,也是史书里被史官不惜用大量笔墨称赞,但在他身后十数年却被同朝为官的大臣口诛笔伐,直到王朝走向衰落,才开始怀念他的惊才绝艳一代宰辅。
之前之所以会那样冒昧的去问出谢砚之那样的话来,是因为她很好奇……
谢砚之那样的人,是否真会同史书上说得那样,为了皇后而举止失态,他真会爱上除了社稷百姓以外的人吗?
问出口后,她也觉得或许不应初次见面就这样问,但当几次与嘉宓接触下来以后,谢初瑶却觉得,这个问题或许早就有答案了。
之前几次,她并未有这样近距离的机会与嘉宓一对一的攀谈,甚至是讲这些事,但这段时间她经历过的事情,无一不在告诉自己一个事实,那便是,这些事情早就不同于她认知的那个结局。
虽然大体相似,但就像蝴蝶效应与多米诺骨牌,早就牵一发而动全身,虽然许多事情不能立刻更改,但总归会冥冥之中有所不同。
嘉宓隐隐约约明白谢初瑶的意思,她低声道:“很多事情,我虽然不甚了解,但,我大抵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道。从古至今,我所了解到的文化,大部分都是一样的。女子附庸于夫君,得到的权利从属于夫权,父权,鲜少有人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
“但这并不是对的。”她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女子被囿于时代与闺阁,但其实青云之志,亦不被性别所拘束。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故事几乎无人不晓,可翱翔于九天的鸿鹄亦不分性别。”
她的话语里其实所言究竟为何,现下谢初瑶已然清楚,可惜嘉宓被困在时代的洪流里,在这个时代,女子不能出仕,若是可以,嘉宓也一定会是受人爱戴的父母官,她远比其他的势族贵女们更懂得自己地位究竟从何而来,之后到底应该怎样去做。
“王九娘子。”谢初瑶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是不是……也是和我一样?但你不是穿越,而是重生。”
这句一直被小心翼翼隐藏的话突然被人戳破,嘉宓确实有些错愕,她抬头复望了一眼面前的谢初瑶,谢四娘子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嘉宓,又将她拉进阴影里,低声道:“不必担心,没有其他人会听到,而且。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以这些元素为背景的话本,所以,我猜得出来。”
被一言击中,嘉宓低声道:“你猜得不错,但我也不知道,重活一世是否会改变历史既定的结局。”
“先前我在史书上读书的时候,总好奇这个时代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可我现在只觉得,来到这里,我没有一天是快乐的。而且……我想家,也觉得或许我本就不适合这个封建的吃人的社会,哪怕我幸运的变成了与我同名同姓的势族贵女。”
可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这个时代与穿越本身对于她而言,就是痛苦的。
谢初瑶不在意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出身,她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有普通的家境,平凡得像一颗沙烁,埋没在沙漠中,便再也找不出来,没有高贵的出身,亦没有显赫的家族,但无论她自己的家是什么样的,她都不会嫌弃与抱怨,去贪图别人家她所没有的一切。
她不会为自己出身平民而自卑,更不会因为穿越成了世家女而沾沾自喜。
甚至于……她会觉得,身处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可悲的。
嘉宓虽然不理解谢初瑶在她说的遥远的以后,可她心里确实是明白,谢初瑶离开原来的父母,重新生活在一个陌生的,截然不同的时代会有多痛苦,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会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嘉宓愿意试着去了解。
她抬起头,眼里的光晕闪烁,嘉宓低声道:“谢四娘子,如果你不嫌弃,可以让我做你的朋友。”
言辞恳切又让人动容。
谢初瑶这时忽然想,穿越到异世已是不幸。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她来到了陈郡谢氏,更结识了嘉宓。
*
宴席上,世家子高朋满座,嘉宓又被兄长王玄知重新唤了回去。
她抬起头来,正望见坐在谢瑄左位之上的紫袍将军桓越,左位向来是尊位,给最尊贵的客人坐的,嘉宓身为晚辈与内眷,自然不同他们这些男子同坐一桌。
无论是庾年亦或是郗筠同王焕之,都将尊位让给了他。
在桓越成为大将军之前,谯国桓氏沉寂许久,虽然人都觉得桓家是次等士族,但桓越凭借军功在朝中居功至伟,将桓家的地位也提升了不少,人都称呼这几大家族为王庾桓谢。
可心底里,其他几家的不少人,都不觉得桓氏能同自己家的家族相提并论。
桓越同几大家族交好,唯独打压庾氏,庾年作为颍川庾氏的现任家主也掌握重要的军事要塞,自然是不满意的,可他便是不想吐出手里的荆州刺史之位,等到日后,桓越也有的是办法要他卸任。
谢砚之同楚澈都坐在那一侧,嘉宓先前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但是,将她叫来,她总觉得是有其他的事情要说,叔伯们脸上挂着的笑似乎也不是那样多。
嘉宓又只得抬头去看王玄知,低声道:“阿兄为何又叫我前来?”
王玄知又有些叹气,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同桓越推杯交盏的父亲,低声开口:“是桓大将军跟父亲说,想要来看看你,父亲实在没有办法,不然也不会把你从同女眷那桌叫回来。”
但事实上,嘉宓完全不知道桓越是想要做什么,但她心底里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此时此刻也容不得嘉宓去思考更多,她缓步向前,又走至王焕之身侧,躬身施礼道:“父亲,桓大将军。”
自从嘉宓重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到桓越,前世桓家的结局……
她不能再去想。
桓越还是含着笑意,低声道:“王九娘子好久不见,在你幼时,我也曾见过你几面,只是这两年见到你的机会不多。”
“现如今,倒是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客气,还有四座的人神色各异,只待嘉宓过来的气氛太过反常,嘉宓不知该回些什么,便只得应声道:“桓大将军过誉了,我只在家中跟随父亲和兄长略微读过一些书,见识总该还是短浅。不比桓大将军南征北战,在之前的北伐里也曾收复过大临失地,父亲同兄长在家中也夸赞过桓大将军数次,尤其是兄长,在桓大将军的麾下为人处世,亦增长了许多见识。”
王玄知同王焕之以及其他王氏族人如何说得其实不重要,重要的事情是嘉宓在此时此刻应当如何说,但她其实打从心眼里觉得桓越其实也是一代枭雄。
无论是迎娶公主抑或是笼络世家,其实他都在为自己的身份寻找配得感。
哪怕他已经位极人臣,却还是靠收拢士家子弟为自己博得高名。
毕竟士族人物品鉴,有名者入青云,无名者入沟渠。
对于大部分士族子弟而言,寒门的品行评定无疑都是下等。
士族子弟均可从秘书郎做起,得到家族长辈器重的,便可起点更高。
桓越亲近王谢,也无非是想抬高自己的门楣。
难为桓越一代英才,也曾妄想篡夺皇位,却也逃不开门第之见。
桓越低下头去打量面前的嘉宓,他知道王氏想让嘉宓嫁给皇家,而嘉宓之前也表达过对楚澈的好感,但这些都不重要,他觉得可以的,便是可以了,他温声开口:“王九娘子过两年便及笄可以订婚了,本将军有个儿子名为桓昱,年长你几岁,为人也英俊有气度,不知王尚书令可愿割爱呢?”
话题终究还是被引到了这个地方,嘉宓的心咯噔一声,她就算知道会发生一些意外,却也没想到桓越会替桓昱求娶自己,恐怕意图不止是提升谯国桓氏的地位,还是想要把天家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他是有意篡夺大临皇室了。
桓越爱妻子福康公主,可他更爱权势与地位,是不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tຊ,女子的想法便不重要?
他不在乎妻子是大临皇室的人,也想站在权力之巅。
第50章 妥协 他不会妥协
周遭的人群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和煦而又带着些闷热的风吹过。
嘉宓抬起头来,听到父亲的回答:“嘉宓年纪尚小,不想提及此事, 但本官听闻, 桓大将军的女儿有适龄子弟, 或许可以同琅琊王氏的适龄子弟成亲。”
“敬言这孩子你是知道的, 之前大将军也曾多次欣赏他的才华, 但王氏子弟才华又不仅仅是敬言这样。敬言同幼昧都在大将军的麾下, 王氏子弟才情众多,桓大将军的女儿定会满意。”
这句话便是踢球了。
敬言是王诲的字,而幼昧是王玄知的字。
王玄知抬眸看了一眼嘉宓,又将她拉到身后接着道:“桓大将军, 臣父亲说得有理,而且, 桓家戎马从军,骁勇善战, 舍妹身体欠佳, 若是与桓氏结了亲, 恐怕会有诸多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