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66)

  谢砚之的心头升起些莫名的感觉,他望向面前的少女,只觉得自己手中轻薄的手帕,似有千钧,他低下头,便可看到嘉宓的眼里似有繁星点缀在其中,桂花与竹叶的香气在她身上缠绕,他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又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

  但嘉宓没发现这些。

  谢砚之声音带着些难言的沙哑意味来:“王九娘子,不必如此为我耗费心神,我也没有为你做什么。”

  他不值得,也怕自己贪恋不该自己得到的东西。谢砚之指尖微颤,将手帕收拢在掌心,他不敢再去看她了,因为他知道,他在她面前,如果太长时间的接触,恐怕会失态。

  嘉宓并不觉得他没有为自己tຊ做什么。

  吴郡那些日夜的关怀与回来送的药方不是假的,牵住她的手带她脱离困境的人也不是假的。

  她轻笑着,又踮起脚尖来看着谢砚之:“你已经为我做很多了。”

  可他从来都觉得不够。

  第49章 暗涌 再过两年便

  前厅宾客高朋满座, 人声鼎沸。

  来得人着实算不得是少。

  等到嘉宓回来,落座了座位里,免不得要同谢家的女眷有所交集。

  她心随意动, 抬起头来, 望见谢初瑶正将一碟糕点推给自己。

  嘉宓同谢初瑶, 其实不算熟识, 但也知道她为人不坏, 除了离经叛道和语出惊人, 其实也没别的什么。

  这一世的谢初瑶,同前世其实区别很大,前世的谢初瑶循规蹈矩,是无可挑剔的世族贵女, 今生却总说一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来。

  “嘉宓。”谢初瑶眨了眨眼睛,接着问她:“你刚才是不是见七郎去了?”

  他们虽然一前一后出来, 也隔了一段,但谢初瑶也不是什么笨人, 她轻笑:“等下宴席恐怕要久一点才开始, 桓大将军和你父亲他们还有其他大人也都在聊天。刚才那个间隙, 你是趁机去见七郎同他聊天的吧?”

  被她猜中,嘉宓清了清嗓子, 又低声道:“你怎么直说了?好吧,你猜得也没什么错。”

  “其实我最近一直觉得……”谢初瑶坐在嘉宓旁边, 又低声道:“你好像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自从半年前你落水醒来,一切就跟以前不同了。七郎,似乎也回来得早了一些。”

  被她这样说,嘉宓愣了愣, 又道:“你也是……和我想得应该不甚相同。”

  这便是互相试探了,除了真正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没人能从话语里捕捉到意外。

  除了真正经历过前世的人,又有谁会知道谢砚之回到陈郡谢氏的时间?

  嘉宓抿了抿唇,又低声问道:“你觉得谢砚之会更晚一些回来么?”

  “怎么说呢,确实是这么觉得。”谢初瑶托着腮道:“至于不甚相同这件事,我很庆幸,能活在这个时代做士家女,但同样,这也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回家……但不是会稽郡。”

  她很久没有机会与谢初瑶像今日这般近,自从她生病醒来,士族贵女们的聚会她便有小半个月未去,曲水流觞又没有到琅琊王氏举办的时候,再之后的贵女赏花宴,她倒去了一次,也同谢初瑶相隔甚远。

  因此只是在宴会上偶有听闻谢初瑶的事情,其实嘉宓那时也心头升腾起了一丝莫名,现如今这种感觉便愈发强烈,很多事情,似乎与前世区别很大。

  她变了,谢初瑶亦是。

  嘉宓抬起头来,声音放轻:“你好像知道很多,若我说,人死后真有魂魄,也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的话,你会信吗?”

  两个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谢初瑶轻声笑了出来,又敲了敲桌面,低声道:“我本以为九娘子不信这些的。”

  嘉宓叹息出声,望着谢初瑶打量的眼神,又接着道:“很多事情,起初我确实不信,但发生过后,就会有很多变化,我想谢五娘子大抵也是如此,不是吗?”

  “你的家不在会稽,也不在这里,那在哪里?谢五娘子,你不是这个世界上原本的她。”

  她的声音很轻,但又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意味在其中,谢初瑶猛地怔住,她的笑意此时此刻才真正地见了些真心:“王九娘子,现如今,我才知道,或许我不是孤身一人,你也和我一样,是离经叛道的存在。”

  “那时读「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我总以为潇洒放肆如阮嗣宗,是豁达的活法,可现在看来,也只是活得糊涂罢了。我觉得王九娘子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现在,比任何人活得都很清楚。”

  嘉宓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种预感,谢初瑶不是重生,她亦不是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更有甚者,大抵属于一个她永远触碰不到的未来,她悲观的态度,得过且过的颓废,与她前世认知的谢四娘毫无相似之处。

  而且,她的家不在会稽,若是其他人听到,恐怕只会觉得谢初瑶在谈玩笑话,可嘉宓不这样认为,只有真正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人才知道很多事情,其实并不由自己做主,亦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

  但又不是所有人都会得以遇到这样离奇的事情来,大部分人也只会当做《搜神记》中的怪谈,而不会选择真的相信。

  但就算相信……又有何用呢?

  人们总不愿意听到不好的结局,对这一点,嘉宓心知肚明,她能够改变自己的想法,却不能够救下自己的家族。

  她这一世已然清楚,王洮所为,或许王焕之并不是当真不知情,而是默许。

  可是一方面王洮和自己的父亲是效忠于家族,以父亲的角度,“清君侧”是防微杜渐,但……这些暂且不提,另一方面,她到底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她是王氏女,牵一发而动全身,王家的事情即便她毫不知情,也不能够毫无负担的去谴责自己的家人。

  因为自古以来政斗皆是如此,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她固然明白,政治斗争从来都是不分手足,无人可信。

  连手足都可自相残杀,父子相残。

  帝王对臣子,臣子对帝王,便更是如履薄冰。

  她什么都明白,所以才更迷茫。

  嘉宓顿了顿,望向拥挤的人潮开了口:“你说笑了,我其实活不明白。许多事情,便是再给我数十年,我同样也看不懂,其实或许也不是看不懂,只是当局者迷,可又有哪个旁观者敢说自己一定清楚?”

  她心里对此心知肚明,她若是活得清楚,便不会这样优柔寡断,今生嘉宓已经再难保持那样不谙世事的少女心性,可她却也没能找到破局之法。

  谢初瑶凝眸望向面前的嘉宓,起初她并没有深入了解过嘉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史书记载,不过寥寥数语。

  《大临.后妃传》里关于她面前这位女子的记载,其实只有不过两百多字,但却说她是临文帝的挚爱。

  一位不世出的奇女子。

  若不是谢初瑶喜欢看那些野史与文谈,恐怕她不会知道更多的嘉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而今嘉宓刚好在她眼前。

  她现如今才知道史书上的只言片语,不足以让自己知晓真实的嘉宓。

  史书上的孝仪纯昭明嘉佑皇后,是死的,被后世的史学家与只言片语想象出来的,而她面前的这个,是鲜活的。

  不需要她再去凭空猜想。

  谢初瑶想,若是这样的嘉宓,也难为会让谢砚之同楚澈念念不忘。

  因为她都会对她侧目。

  无论是言谈举止,抑或是容貌,都算得上是举世无双。

  二者兼得,才最是难得。

  谢初瑶低声道:“若我说,我来自一千六百年后的另一个世界,与原来的谢四娘同名同姓,你会相信吗?”

  她说得煞有介事,其实这段话,谢初瑶从未对他人坦白过,但她目前的人不一样,现如今在她面前的人是嘉宓,所以谢初瑶愿意相信。

  “我信。”嘉宓落落大方地应声道:“因为我经历过,所以我信你。”

  “而且,你的思想虽然同绝大多数的贵女不同,其他人可能只以为你说得是虚无缥缈的桃花源,但我愿意相信,就像我幼时读过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路不拾遗,或许真有那样一个地方也说不准。”

  这段话的语意里带着交托与信任的意味,很难不让人动容。

  谢初瑶的眼里微微闪烁,她低头,又摇摇头,接着回应道:“纵使过tຊ去两千年,其实人性也是相同的,但是那里对女子的桎梏与现如今不同,比现在会更自由一些,就像那日曲水流觞我说得那样。”

  “女子可以顶天立地继承家业,亦可以参与人才选拔,更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不被家族传统所束缚,大多数的人会相对比现在这个封建时代要更自由。起初我也抱怨过那个时代的人性,可我真来到这里以后,我才发觉,原来这里是压抑着的,血腥的。”

  她害怕极了,也好奇极了,因为在谢家,所以谢初瑶比任何人都幸运,还是因为同样在谢家,所以她才更害怕史书里士家土崩瓦解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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