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嘉宓低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能布置成这样,想来不是谢老太傅的主意,该是你自己的。大抵是你不愿意同谢泠舟他们一样,想布置得不那样高调。”
她一言切中核心。
没有各种名贵的摆设,简朴的陈设里,却能看得出主人的心性,但在其他士族子弟眼里,不喜铺张浪费,又大抵会被看成是不懂欣赏又不能融入的落后的人。
但谢砚之不在乎这些。
嘉宓也看得出来,古朴而用心,却不是寒酸,屋子里的陈设无不衬托出主人的格调与情趣来。
“你前些日子一直往返于京口与建康之间,会不会太辛苦了?”
嘉宓低声道:“听闻那日你离开后,第二天便又重新去了京口,往返于两地之中……”
“无碍,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谢砚之低声道:“很多军中有职务的士家子弟本也是如此,王敬言王三郎不也是如此么?”
这句话虽然是有几分揶揄王诲与不满的意味在其中,但其实,谢砚之也不会觉tຊ得苦,很多事情,从他一开始决定要做,便是如此,他不会觉得艰辛,只会朝前走,不会回头。
“咳。”嘉宓轻声嗤笑出来:“我不会听不出来你在揶揄我三哥,他委实太不像样了,许是早就想回会稽郡养老,不愿做这差事。”
王诲做得这等糊涂事在士族子弟的小圈子里,传得实属不小,和他志趣相投那些人认为王诲是名士习气,好一派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返璞归真,但若是头脑正常的人看来,确实会觉得无规矩不成方圆。
“庾司马在荆州布局,刚拿下荆州刺史不久,但桓大将军却不是这样想的,想必未来,颍川庾氏的日子也会如履薄冰。”谢砚之低声道:“想必王三郎与你阿兄皆在桓大将军旗下,便是嗅到了几分之后的气味。”
“是……”嘉宓抬起头,又低声道:“你倒是很少直呼其字,怎么,之前也见过我三哥?”
嘉宓知道谢砚之的意思是什么,荆州、徐州从大临南渡以后,为了防止被其他家族制衡,作为权势最大的家族,向来是这些家族的必争之地,颍川庾氏想要将荆州兵权据为已有,拒不交出给目前权势最大的桓越,但这样其实也等同于以卵击石。
王洮叛乱后的几年,庾氏自然成为过名胜一时的权力中心的世家,但这朝堂上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没有永远的输家和赢家,就算现在想负隅顽抗,可以桓越如今的地位与名望,想必日后庾氏也迟早会交出,落得个三公的空衔。
正是因为桓越日后可能会掌握长江上游的所有兵权,所以琅琊王氏才会让自家的子弟投身在其麾下,而陈郡谢氏也毫不例外。
二人相对而立,谢砚之凝眸,沉思了半晌,他的确不喜王诲的作风,但在嘉宓面前,又不知要不要委婉。
“确实是见过王参军多次了。”谢砚之又接着开了口:“不止是之前,方才也见到了,想来桓车骑要让王参军回桓大将军那里去。”
“噗——”嘉宓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又饮了杯茶,复道:“这话从你嘴里说出,倒真有几分可笑,不过三哥和六哥是亲兄弟,六哥的习性比三哥能强上些许,三哥那样的不算多,但也不算太少,的确是难为你了。”
“王秘书郎人才华横溢,确属上等,只是。”谢砚之声音压低,再未说其他什么。
人都知郗筠身体不好,恐熬不了几年,在这之后,倘若王家式微,比从前略逊一筹,那王郗两家的婚约又该何去何从,更何况郗十娘又只是郗筠的侄女罢了。
官至三公,恐也……
可嘉宓的心思也没想到过这个层面,说到二位兄长,自然而然想起每年冬日家里都会回到会稽郡,谢家也在会稽郡有居所,她低声道:“你冬天会回会稽郡么?”
快马加鞭,路程也不会多久。
嘉宓想到这里便直接问了出来,她前世没刻意打听过,不知谢砚之冬日里回会稽郡的概率会有多大,但今生想问,便问了出来。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迁都后,冀州与幽州那样苦寒的天气,不知他受不受得来。
州郡改省,全国的制度其实在楚澈死去时,也尚未完善下去,还是谢砚之兢兢业业了又十年,而后油尽灯枯。
那些大臣都怨声载道,她懂一些楚澈同谢砚之的想法,但又觉得,好似……
还是南方过冬比那里好一些。
谢砚之愣了半晌,望见少女澄澈的眼神,他与谢家其他人其实并不熟络,只有与谢瑄关系略微密切些许,她这样主动问询,他不知作何回答。
“我是说,如果你也会去,可以同谢泠舟或者郗恽来我家做客,那几个兄长虽然不靠谱了些,但有我在,他们总不会说什么。其实你去会稽郡过冬都可以,反正……这个地方谢家与王家也经常会在那里停驻。”
如果说先前还是猜测,这次,便是赤///裸///裸的邀请了,势族子弟在扬州各地均有置地,其中王谢两家以会稽郡的置地最多,吴郡已有吴郡四姓驻守,那么相对而言,王谢作为后起之秀,便选择了相对偏僻的会稽。
谢砚之没被什么人邀请过,除了谢瑄,因为谢瑄也经常会与谢氏子弟回到会稽郡游山玩水,怡情养性,谢砚之回来,自然也是要遵循这个惯例的,他不能不去,对此,其实他起初也打算只是应付谢瑄几天,便就这样算了,但现如今……
嘉宓请他去王家。
他并不是王氏子弟,但士家子们本也不在乎这些。
因为士族子弟们同气连枝,又互有姻亲,即便这姻亲只是虚假的纽带,但当利益与立场相同时,大家便会异常牢固,所以也经常琴棋诗酒,以文会友,互相走动联结感情。
可谢砚之同那些士家子们的区别又很大,他总是不会被大部分的士族子弟们所喜欢,因为回到谢氏又委实算不得早,但王家很多子弟得到过谢瑄的提拔,连王焕之都曾做过谢瑄的长史,看在谢瑄的面子上,也不会在表面大做文章。
这些事情,谢砚之固然十分清楚。
可他终究还是厌恶那些所谓的虚以委蛇,让人太过疲倦且心神不宁。
他有时觉得众人的孤立能让他沉着冷静的去思考问题,但有时又会渴望不再这样孑然一身。可谢砚之从幼时便明白一个道理,人永远不能想要得太多,若是任由欲///望膨胀,让自己变成欲///望的傀儡。
那么到最后的时刻,什么都不会有。
所以他不会让自己的好感破土而出,嘉宓对他特别,他贪恋,可同时也明白,她并不属意于自己。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想被光芒所吸引。
有人关心他,邀请他,了解他在朝堂之外的伪装,甚至知晓他在吴郡时最落魄的模样,还愿意接近他,除了嘉宓以外,再无他人,可他却也知晓,嘉宓心里有心事,再不会在现在这样的时刻住进一个人来。
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见到谢砚之未应声,嘉宓的心里忽而有些忐忑,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朝着别的方向引去,以缓解自己的局促不安,她抿了抿唇,又轻声道:“我方才是说笑的,若你实在不愿意去——”
谢砚之抬起头来,深邃的黑眸平静地在这个时刻与嘉宓对望,窗外的桂花雨与青竹飘落下来的碎叶,顺着窗棂飘荡进了书桌上,又缠绕在了一处,就在嘉宓以为自己不会听到那人的回答之时,她终于听到恳切的答案:“没有不愿意,若是同祖父冬日去了会稽郡,我定会派人知会与你。”
嘉宓听到这句,终于放下心来,她眉眼弯弯,还挂着隐约的笑意,又跑到书桌前,将那瓶青竹与自己怀里织过的青竹手帕递给面前的人,她难得的有些局促不安,低声道:“我不太清楚你还喜欢别的什么,在我印象里,我们谢秘书丞好像除了青竹与读书再未喜欢过其他什么东西。”
“先前送你青竹之前,不知你现在的居所,谢太傅已经栽种了这样多的竹子。”说到这句的时候,嘉宓有些懊恼,又叹气道:“若是知道,或许我应该想些别的东西送你,不过这样也好,你去北府兵做事,日后可能还要离开扬州,去其他的地方,不能终日见到你喜欢的青竹。”
“军营生活枯燥乏味,连我兄长每次回来都会抱怨,我想,这枝青竹,若是你能时刻带在身边,或许,会有不一样的心情,也不会那样烦闷了。”她又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绣得手帕捧给他:“这块手帕,你也可以经常带在身上,若是用旧了,也可以同我说,以后每一年你的生辰,我都会做礼物送给你。”
“我……”谢砚之低垂眉睫,他知道她费了心思,因为认亲宴的势族送的礼不乏名贵风雅之物,但却都不达心底。
可嘉宓选的礼物,是她自己用心培育的青竹和织成的手帕。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会缺,也从不在意那些身外之物,所以用自己的时间,花心思,为他选择了他会喜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