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前世的大部分时候她都是无知的只知享乐,现如今重活一世,才恍然中了解很多之前不曾了解的事情。
面前的人听到她的问询,将指尖放在灼热的凭栏上,接住落下的柳叶,良久,才沉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既然以身入局,该想到的总要想到。况且这世间,万事万物皆相辅相成,要想得到什么,总不会是想象中的那样容易。”
嘉宓把身体侧在阴影里,她看得到垂下柔软的柳枝从回廊的一角探了进来。
少年清隽的面容被军旅生涯锤炼得略显坚毅,嘉宓一时间看得有些愣神,她前世未曾关心过在军中锤炼的谢砚之,换句话说,她那时一门心思都扑在楚澈的身上,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谢砚之既然被士族认了回来,便是要过好日子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成日里奔波军务,不止要研读政务,还要同流民一同奔赴前线,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太过狭隘。
她神思微怔,缓了片刻,才抬起头,开了口:“兄长今日又同我说,他说士族子弟都不理解你,你不在意吗?”
这句话的声音问得很轻,似乎带着些飘忽不定,谢砚之心中明白嘉宓是怕自己在士族不会适应,也怕他被排挤,可对于他自己而言,有很多事,他不愿说,更不想让嘉宓为自己担忧。
“无碍。”谢砚之轻轻阖眸,复又低声开了口:“那些事情,其实都没什么,大家都有各自的想法,但我总有我的路要去走。”
谢家的事其实说起来就是一团乱麻,谢砚之清楚的明白嘉宓必定有所耳闻,也猜到了什么,才会这样问询。
但有些路,是他此时此刻不得不去走的。
陈郡谢氏一脉的子弟早就失去了谢瑄能够东山再起,谈笑自若的胸襟与胆识。
吟诗作画与满腹经纶也救不了时局。
救世与诗书要得兼,又谈何容易。
光影流转间,会客厅的大门又被打开,探出头来的人是郗恽。
门和嘉宓的位置隔得太近,嘉宓为了避暑,又靠在了郗恽开门的那一侧去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没有片刻思考,谢砚之用一只手带住门框将嘉宓护住,往反方向去,闷声地被撞了一下。
这声音很沉,一下子就被撞得结结实实。
嘉宓神色微怔,抬起头来,她的头刚好到面前那人的下巴。
少年裸露出来的手腕都撞得淤青,可他咬着牙,一言未发。
就在她思虑着想要去问话的瞬间,她听得到谢砚之冷冽而低沉的声音响起。
“你没事吧?”
第42章 在意 你在意王九
被问询的低沉的声音再次唤起, 在温热的风里,嘉宓的头晕沉沉的,缓过凝结的神思, 再次抬起头来, 见到谢砚之澄澈却又沉静的双眸。
他不该问自己是否有事, 真正被撞到的人是他罢了。
两个人僵持的瞬间, 倒是一旁的郗恽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郗恽明显有些心虚, 清了清嗓子,又看向谢砚之低声道:“我错了,兰衡。对不住,还有我向王九娘赔罪, 方才出门的时候应当仔细看一看才是,还好兰衡护住了你, 不然你一个小女娘,确实比他更容易受伤。”
他身后的王玄知跟了出来, 又瞪了一眼郗恽, 把嘉宓扯了过去, 护在身后,语气里带了些不悦:“你方才出门时, 为何不看看?若是真撞到宓宓了怎么办?至于谢七郎,倒是要谢谢他才是了。”
这些时日里, 谢砚之奔走于朝堂和京口之间, 难免耗费心神,今日嘉宓见他,其实能感觉得出他的疲倦不堪,可是……
谢砚之在她可能遇到危险之前, 却比她反应得更快,嘉宓的心里说不清,又道不明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他们两个人之间,现如今隔着王玄知和郗恽,明明这里隔得很近,却好像又被重新拉开,她恍惚想起前世同谢砚之的相处来,那时她同他好像也是这般无二,很难会有长时间和平相处的时候。
皇子妃同侍读,皇后与宰辅。
好像无论是那种关系,她与他都注定是要遵守礼节,并不能深入接触的关系,只是平心而论,嘉宓很愿意同谢砚之去做朋友,她敬他初心不改,也怜他身后错综复杂的评价。
一个人能承担这样多,好似本身就是痛苦不堪。
嘉宓此生怕很多事,她怕疼、怕苦、怕被质疑、怕被迫承担、也怕被辜负,可是最后,都成了真。
其实喝毒药死去,并不是一种轻松的死法,她那时被痛苦折磨了很久,等到终于解脱,灵魂出窍之时,她心底的的情绪复杂,恐怕不是轻松,也另有其他的感情。
她后来看着陈郡谢氏虽然全身而退,但是大部分家族子弟去嘲讽谢砚之,说他为新帝牺牲家族利益,是士族的掘墓人,嘲讽他夺情,认为他连养父母多年养育的恩情都能不顾时,那人只是沉静平和的对待,他看起来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是嘉宓自己知道那种痛是什么滋味,所以她更能理解谢砚之。
他远比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心性要来得坚韧许多。
等到嘉宓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兄长护在了身后,她抬起头来,忘了一眼王玄知,又将声音压低:“阿兄,我没事的,可是兰衡他……”
这句话一说完,王玄知隐约沉着脸,他确实有点不开心,在他tຊ眼里,自家妹妹向来看不上士族的绝大多数儿郎,之前在宫会上看上楚澈也就罢了,对方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个皇子,他不乐意也就不乐意,现如今嘉宓又对谢砚之青眼相待,王玄知心里有些委屈,总觉得自己不再是妹妹心里的最佳。
“宓宓。”王玄知抿着唇,又摇了摇头,看向她道:“你怎么叫他的表字?”
嘉宓不在意那些虚名,也并不觉得不可以叫谢砚之的表字,更何况叫字本身就比名字会更亲近些许。
在她眼中,谢砚之亦是她前世与今生都信赖和敬佩的人。
但兄长这样说,她也明白王玄知是有些不太愿意谢砚之分走自己的目光,她只得解释道:“我之前在吴郡乡下时承蒙谢七郎照顾,因而比较熟悉,况且谢砚之人又很好。君子之交如芝兰入室,我同他的相交亦算得上君子,又何必在乎那些所谓的女子不能过分亲密地叫其他男子的表字呢?因为我们本也不是普通的男女关系。”
这句话嘉宓说得确实实属真心。
她前世若是过分得在乎男女关系,就不会与谢砚之说那样多的话,更不会孤身一人去中书省见谢砚之,去问他的事情。
在她看来,在异性中,也可以有管鲍之交,对于嘉宓来说,谢砚之是她见过最独特,亦是最有才华的士家子弟,她欣赏他的魄力与胆识,亦是知晓谢砚之在她的今生,仍然是破局的最优解。
但嘉宓今生再遇,对谢砚之的理解好似比从前更多。
她疼惜他,亦不想让他今生再去背负那样的骂名。
谢砚之听到了嘉宓回应王玄知的话,他顿了顿,又摇摇头,接着道:“王侍郎,方才的事,只不过是下意识为之,何足挂齿?至于郗小郎君……方才应当是太急着出门,所以才,只是没伤到九娘子便很好。”
郗恽方才急急忙忙出来,也确实是因为在屋子里呆得比较烦闷,看到谢砚之突然不见了踪影,又忧心他在王氏府邸的去处,起初他担心谢砚之是不是出去散心迷路,后面又觉得对方不是那样蠢的人。
他入朝为官不到半个月,不仅征西将军桓越夸奖于他,就连桓越的老古板兄长桓瑾都对谢砚之刮目相看,青睐有加,不得不说一个人能无论才学胆识亦或是武艺都能夺得翘楚,实属难得。
君子六艺,大多数人能精通几样便已很好,可谢砚之居然全都精通,朝中的士家大族年轻的郎君们总是沉不住气来,也因此对谢砚之纷纷在背地里又是肯定又是怨怼。
最近有些曲水流觞上接的闺怨诗句,郗恽看看都知道说得是谁。
不指名道姓,却句句有其人。
这些事情王玄知自然也是知晓的,几个人都在朝中做官,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对谢砚之在朝中相对于复杂的评价有目共睹,不过无论是王玄知抑或是郗恽,都想不到他到底想做的究竟是什么。
朝中局势瞬息万变,诡谲莫测,人人又都戴着镣铐起舞,无人能看得清假面下到底藏着的是什么,纵然是沉浸官场多年,很多事情,也都流于表面,未必能看透。
王玄知只觉得谢砚之心思深沉,但眼下对方确实是对自己妹妹又算得上是不错的,他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开口回声呛了郗恽:“你以后注意一点儿,毕竟门外肯定有人,今天是宓宓不计较,又有谢七郎挡着在她身前,要是她万一受了伤,我可不会放过你。”
放在以往,郗恽肯定就呛了回去,小郎君们都年纪尚轻,大部分不同于纵横官场多年的后辈,能像谢砚之这种少年早成的人,并不多见,各个都有才华,颇有些恃才傲物,朝中相见时,大部分时候都带着些少年独有的倨傲,谁也不肯承认低谁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