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门外映入眼帘,嘉宓望见谢砚之不疾不徐地走在最后。
他今日身着青衣,青绿色的衣摆扫过门槛,清正而又端方。
好似一根漂亮的青竹。
第41章 转身 把她护在身
时隔多日, 再次见到谢砚之,嘉宓的心里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来。
她惊觉前世与今生虽然很多事情相同,但也有很多事情发生了变化, 就如同谢砚之提前被陈郡谢氏认回家中, 她越来越看不起未来的去向是什么。
嘉宓微微抬首, 她坐在一群王氏子弟之中, 或明或暗的光线里夹杂着尘埃, 谢砚之的身上看起来却不染一丝纤尘。
明明方才还和兄长提起了对方, 现下本人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里,嘉宓的心绪莫可名状,她隐隐约约察觉到谢砚之比之前还要清瘦,他的皮肤本就白皙, 穿上青衫看起来更超然物外,虽然不喜道教玄学, 但他这副模样,却端得是一副仙人。
他这样的气度与风华, 在民间时, 也无怪乎其他的乡下郎君会下意识排挤, 因为谢砚之本就与他人不同。
郗家是客,王氏是主, 且今日谢砚之同郗家来的事情,郗筠也一早知会过王焕之和王询到底会有谁来, 来做客, 总该挑个时间。
“前些日子朝政繁忙,也知道王尚书令和王青州被事情压身,抽不出心情来,因而拖了数日未来拜访, 家姐也在此处特意接待,实在是愧不敢当。”
郗筠拱手拜礼,王焕之也回以一礼,王询与郗阚要郗筠坐在宾客位置上,又开始寒暄,他们谈天,郗恽和谢砚之自然也是要入座的。
座椅被拉开,郗恽问过王家长辈好,谢砚之又按普通士族拜贺的礼节道了安,便也跟着郗恽进了门来。
见到谢砚之进来道安,嘉宓把声音放得很轻,又在他经过自己时扯住他的衣摆,低声开口:“好久不见,谢兰衡。”
其他的王氏族人大部分都把精力集中在郗筠和郗恽两父子身上,况且王询和郗家是连襟,郗阚的弟弟来了,也要让王弦多和舅舅说话,这一来,便也不会再把精力着重放在别人身上。
她眨了眨眼睛,又道:“婶婶家的其他孩子都结婚了,只剩下六哥没结婚,郗十娘恐怕会和六哥成婚,郗十娘是六哥的表姐,六哥应当也是喜欢她的。”
其实也不只是亲上加亲的缘故,主要是前世同郗十娘成婚的便是王弦。
王弦为人温和,在王询的孩子里也是最出色的一个。
前世嘉宓记得,他们二人婚后也是浓情蜜意的,再之后的事情……
她在宫中,变故丛生,太多事不由自己做主,更无法得知,不提也罢。
就算重活一世,而今她也没有任何能力去置评王家的事情。
不能不说没有深深的无力感。
谢砚之顿下脚步,在她身边停住,又接着道:“你猜得不错,此次来之前,郗司空确实已经想到了郗十娘成婚的人选,便是王六郎。”
郗恽被姑母郗阚拉着问长问短分不开身,王焕之他们也在那边议论郗十娘的婚事,其他的王氏族人也各做各的,王玄知早被其他同辈的王家小郎君们拉去品鉴字画与诗文,因此嘉宓有得以喘息的空间。
*
她起了身,扯了扯谢砚之的衣袖,将他带至回廊。
回廊中的风也是轻柔的,天气闷热,嘉宓的额头上出了丝丝汗水,这里总不比厅里凉爽,毕竟厅里放了那样多的冰块。
今日其实也算是王家小聚会,平日里子嗣亦不会到得这样齐全,大家基本都在各自的府邸,只有集会时才会聚集在一起。
但士家大族的血脉连结总比普通人要近上许多,毕竟根系都是在一起的,因此都会定时来家主这里聚集,或是经常去对方的府邸小住,所以嘉宓同同辈的子弟们也甚是熟悉。
她知道如果不赶紧把谢砚之拉出来,等下她恐怕会被同辈拉着去凑各种热闹,而郗恽也定会再来找谢砚之说话。
许久未见,嘉宓有很多话想问他。
她在檐下定住,听到谢砚之清冽的声音响起:“不热吗?九娘子。”
谢砚之想伸出手,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但很快,伸出的指尖又被他重新收回,敛在衣袍之下。
不该那样无礼。
他什么身份都不是,更不该接过她伸来的手。
只是方才都心知肚明,伸手的时候却……还是。
他一向告诉自己要克己复礼,可是方才在感知到嘉宓伸手的时候,却还是有一瞬的愣神,让他险些忘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谢砚之觉得,自己现如今这样……其实同轻浮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他将手指微蜷,又低声道:“这里比屋子里更热,还是酷暑,方才王尚书令命人上了冰镇绿豆汤。”
他话中的意思嘉宓自然清楚,谢砚之还记得她怕暑气,在吴郡的乡间时,嘉宓曾有一次因为中暑而卧床不起,她身子娇弱,身体比普通的女郎更差,那次生病,是谢砚之找了很多清冽的冷泉,又去采了去暑气的草药为她熬制,她才有所好转。
现如今他这样问,恐怕是她再次中暑。她的心里难免想起在吴郡时二人的相处,现如今回到建康,很多事情好像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实质上还是发生了变化。
她好像比上一世离他更近了些。
那日王玄知问她,为何喜欢同他人打听谢砚之的消息,她没有告诉兄长,谢砚之是这一世破局的关键,但就算不是如此,她也愿意接近他,想要去了解一腔孤勇,却又被无数人看不清猜不透,名冠京华的谢宰辅。
思及此处,嘉宓抿了抿唇,又摇摇头:“没事的,这里的长廊风凉,况且我虽然贪凉,但也不急于一时,倒是你,这样炎热的天气,又为何非要主动请缨带兵去周边作战?虽然你是赢了,可军旅生活枯燥又艰苦,六皇子楚灏有没有为难你?”
这一个月以来,嘉宓听到的谢砚之的消息,大多只在别人口中,好不容易捉到他本人,她自然有很多事情要问。
她问的话太多,谢砚之微怔,不止该从何回答,今日来王家,其实并不只是为了陪同郗恽,这不足以是来琅琊王氏的借口,中正举荐的事情他也在朝堂上与王焕之相见之时,又再三谢过,之所以来到王氏府邸,恐怕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谢砚之惊觉,他其实潜意识里,很想见到嘉宓。
这种潜意识一直被他压抑在内心,他知道,七皇子楚澈对嘉宓有意,而王焕之的意思也是要嘉宓及笄时便与楚澈定亲,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奢望自己同她有什么连结。
更不该想要见她。
但他还是这样想了,也这样去做了。
她同其他的士族女娘不同,心细如发,又活泼聪慧,很难不吸引其他人的注意,但他们总归不会是合在一起的存在。
在他被陈郡谢氏认回来之前是如此,认回来之后,亦不会有太多区别。
谢砚之敛下心神,摇曳的树影里,他撞见嘉宓澄澈的双眼,他声音很轻,被风声吹拂,送到嘉宓的耳中:“我在吴郡乡间呆了很久,总归燥热的天气见得多了,便不足为惧。至于去做流民先锋,是因为北府兵之前是谢家积攒的功勋与基业,祖父与五祖父当年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眼下大临军队与一部分郗家原有的流民军队被tຊ桓越所统帅,北府兵是唯一可以制衡他的存在。”
“至于六殿下——”谢砚之摇了摇头:“碍于陈郡谢氏的面子,很多事情,表面上总归是过得去的。”
他把嘉宓的几个问题都一一答过。
并未遗漏任何一个。
听起来乍一看好像是没有直接回答,但嘉宓想知道的,她都了解到了。
谢砚之是在告诉嘉宓,他并不害怕暑气,做流民先锋,想要担任流民帅的责任,有谢家的原因,同样,他也不怕六皇子楚灏的为难。
为难会有,暗地里的他善于应对,明面上的,他如今去亲自统领流民部分,也只会嘲讽,而这无伤大雅。
谢砚之从不会害怕明嘲暗讽。
因为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足够多的准备。
嘉宓低声开了口:“之前知道你主动请缨去北府兵做将领,谢泠舟和我提起,认为你只是玩笑,因为现如今陈郡谢氏的子弟都不屑于争做前锋,无论是他还是其他谢家的翘楚,都会选择做谋士而非将帅。他在桓越军中面对桓越尚且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你在六皇子手下又当如何呢?”
轻柔的风从回廊吹过,将回廊里悬挂着的灯笼也吹到了一边,嘉宓抬头看向一旁的水榭,阴影与光明并存,她微愣之时,突然想起其实她前世总好像不愿意承担属于她自己该承担的责任,无论是成婚也好,亦或是怎样也罢,她更像是与其他贵女一般无二,被困在世家繁荣的假象里。
这二十六年中,十六年在士族的桎梏,后十年在天家的宫墙。
她比很多人幸运,但与此同时,她也因为自己的幸运意识到自己该承担更大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