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45)

  嘉宓有轻微的错愕,而后又叹息出声,谢砚之了解她,前世也是一样,总能在她尚未出口时便能清楚她的所思所想,她以前觉得是谢砚之在朝中为官才能这样聪慧剔透,现下才发觉,其实是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抱着膝盖坐在河边,席地而坐,周围的青草在她绣花鞋的边缘上将她的鞋没过,嘉宓道:“我是白日里睡得多了才睡不着,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少女的语气里带着些直白的问询,谢砚之蹲下身子,与她对视,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自己的披风放在地上:“夜里地上凉,坐在这里,当心着凉。”

  他似乎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她的问题转移到别的地方上去,但却并不让人厌烦。

  嘉宓其实这段时间心里的情绪也很复杂,另一方面,她重新回到十三岁,心性也带了几分少女的顽皮与直率,另一方面,她自己也在成熟与稚嫩之间徘徊,到底还是被宠得很好,很多事情,嘉宓还是不能看得分明。

  她微微垂眸,看着谢砚之放在地上的薄纱披风道:“你这样放在地上给我坐,你的衣服怎么办?”

  “东西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谢砚之凝眸回望着嘉宓,又回应道:“无碍。”

  他这样说,嘉宓自然不会再拒绝,她坐在谢砚之的披风上,托着腮,望着眼前的夜空,声音里带了几分惆怅。

  “我睡了很久,又做了很多的梦,那些梦很累,好像走马观花,很多以前记不起的事情,在梦里重新经历了一遍,我觉得不是很真实,但却明白,那些都是真的。”

  王嘉宓有些迷茫地垂着头:“谢兰衡……我到底该怎么做呢?如果有一件事,让你觉得很痛苦,但却不得不去选择,你明知结局,却想要改变,或者说,自己的想法与家人背道而驰,你会怎么做呢?你回到谢家,又会怎么办?”

  她问得太多,又太杂,很难一时间全部地回答出来,谢砚之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梦,但他亦不会选择去主动问询,因为他明白,嘉宓不愿意去主动提及,是因为那是她内心不可逾越的一道疤痕,而他会选择尊重。

  谢砚之的手抚弄过清澈的河水,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月光的映衬下白皙如玉,水珠从他的手指缝隙流下,很快地消散于无形:“九娘子怎么看待越名教而任自然?”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嘉宓思考了一瞬,又道:“是说突破礼教,返璞归真吗?”

  “名士追求这一点,服用五石散,放浪形骸,追求玄学风度,表面上是这个意思,但实际上,无法制无法度,本身就不是社会治理的道理。”

  谢砚之低头掬水,月影照射在水中,但水流走的同时,掌心的月亮又不见了:“这个社会如果不能时时刻刻以新的法理约束,就会是一盘散沙。改革会痛,去改变社会和世道和自己也会痛,但刮骨疗伤也是要治病。二者都难但必须做出抉择的时候,也总要选择一个。”

  “背道而驰却不能tຊ选的时候,即便他人不理解,我可能也会选择一个相对较好的结果,总比覆巢之下无完卵来得更好。”

  他声音很轻,但却听得出话语里面的坚定与果决。

  嘉宓忽然想起来黑夜里燃烧的微弱的火苗,起初只有一点,但足够可以燃烧整片天地。

  *

  几日行程已经行至建康,车驾在王家门口停下。

  王玄知将嘉宓从马车上接了下来,门口早已经立着王焕之和她的母亲崔拢月,连同祖母郑茹也出了门。

  这般架势,想必是王玄知已经先行知会过家人他们会回来的具体时间了。

  见到嘉宓在外波折许久,终于归来了,崔拢月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去迎上了女儿又把她揽在怀里,声音也带了几分颤抖:“宓宓终于回来了……这几个月你不在家,阿娘日思夜想,茶饭不思,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还好你终于到家了,不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崔拢月不可能不担心,嘉宓一个世家贵女流落在外许久,又是个小姑娘,世道不好,又担心她不习惯外面的生活,崔夫人不可能放心的下,她又是拿着帕子抹眼泪,又是叹气的,倒是一旁的郑茹觉得儿媳妇这样颇有些丢人,拿拐杖拄了一下地面,又道:“拢月,谢太傅同七殿下还在这里,你别一个劲这样了,叫旁人看去难免失了分寸。”

  等到郑老太太出来提醒,崔夫人才反应过来,努力止住不哭了,王玄知上前握住母亲的手又接着道:“母亲也是关心则乱,这些日子以来确实为了宓宓的去处操碎了心,还好回来了,至于其他——”

  王玄知低着头,靠近了嘉宓低声道:“你莫要让父亲生气,等回到家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知道了吗?”

  路上兄长已经提醒了多次,嘉宓也不会不知情,王玄知现下在忙着应付旁人,恐怕闲下来她确实是要挨骂,毕竟知道她是故意在外不回来,王焕之不可能轻易就那么算了。

  而且在路上也听兄长说起,这次的事情本来要极力压下去,但也闹得不小,家里的几个叔伯与叔伯家的孩子也都一清二楚。

  “二伯要去青州做刺史……本打算出发了,又因为你的事推迟了下来。”王玄知低声道:“家里人前些日子都在想办法找你。”

  嘉宓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她清了清嗓子,低下了头,又道:“我知道了,就是父亲说什么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向远处的父亲,几个月没怎么见到父亲,其实重生也没有太久,可能在家里待的时日都远远没有在外多,她看到父亲站在那里,确实是瘦了些,也有些憔悴,觉得有些愧疚。

  “谢太傅与七殿下送小女回来,在下感激不尽。”王焕之作了揖,又躬身施礼道:“这些时日以来,小女在外流落,臣确实担心得很。”

  “无事——”楚澈摇摇头,又看向不远处的嘉宓,他其实本不必要走这一遭的,但总归是担心嘉宓,朝廷里面各个士族看好的皇子都不同,都在暗中较劲,这次本来就是把他往边缘安插,不愿他接手更多朝廷事务。

  父皇有意选择的皇子不是他,有意选择太原王氏王贵妃的儿子楚灏,但楚灏庸碌无能,又只知耽于享乐,腐朽败坏,朝廷落在他手里抑或是王皇后的儿子楚沉那边,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个朝堂需要的是励精图治,政治清明的朝堂,而不是被士族所长期垄断与昏庸无能的皇帝随意选择继承人的溃烂格局。

  他此次本可以接手荆州刺史,但没有接成,就是因为为了去寻嘉宓。

  可楚澈心知肚明,加赠荆州刺史再掌荆州兵力,重整江左势力,是他迟早要做的,这一次搁置不要紧,太原温氏的温冕拿了宁州,楚沉拿了豫州,庾家夺了江州后,又要夺取荆州,只是这不要紧。

  他也迟早会把想要的拿到手,等有了兵力,取代了目前征西将军桓越的地位,后续便可以徐徐图之。

  思虑过后,楚澈抬起头又道:“此次阿宓出去许久,经历了太多,还望王大人要她好好休息才是。”

  他立在那里,看到少女随风飘扬的粉色的发带,她穿着浅青色的罗裙,微风轻扬。

  不经意间眸光相对。

  楚澈忽然有一种莫名的错觉。

  就好像很久以前,她也曾经无数次像现在这样在这里等过他。

  第34章 攻心 打蛇三寸,

  嘉宓抬起头来, 正好碰到楚澈的目光,她有些轻微的慌乱,低垂眉睫, 抓紧了裙子, 却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她自以为这些日子能做得天衣无缝, 也觉得自己了解楚澈, 不会被他发现什么异样, 可他到底还是知晓她表面如常实际上难以控制好的情绪。

  “宓宓, 你和七殿下之间发生了什么矛盾吗?你们两个这一路上都不太对劲。”

  终究还是困扰自己内心许久的问题迫使王玄知问出了口,身为兄长,王玄知虽然气归气,但王焕之和崔氏拢共不过他们两个孩子, 他从小又被教导着要爱护胞妹,琅琊王氏子嗣众多, 但他嫡亲的妹妹毕竟只有嘉宓一人,要他如何不在意。

  王嘉宓深吸了一口气, 又情绪复杂的回望了楚澈一眼, 声音有些闷闷地:“兄长, 我没什么事,也和七殿下无关, 终究还是,有些事情我想不开, 至于七殿下……他。”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 嘉宓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正常起来,她能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代表什么事情都没有,之所以会逃避恐惧, 只不过是因为其实她虽然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要和楚澈一刀两断,忘却前尘,不再执着于恨他,可到底还是因为还有爱。

  她无法面对还喜欢楚澈的自己。

  但与此同时,嘉宓心里也十分清楚,她这一世,无论如何,都不会和他再走下去。

  燥热的风吹拂在嘉宓的脸上,也停留在她的心口,抓挠得她久久喘不过气来。

  她咬了咬唇,听得到王玄知的声音:“你这些日子以来,变了很多。宓宓,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亦不知晓在那场重病后给你带来了怎么样的变化,但你是我的妹妹,我不想你有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不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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