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顿了顿,终究还是欲言又止:“宓宓,我不是外人。”
意有所指。
王玄知自然是想要妹妹告诉他一切的。
只不过——
他亦是看得出来嘉宓有沉重的心事在身上,不愿与他诉说。
楚澈眸中暗涌翻沉,他终究还是顿住了脚步,收回了望向嘉宓的目光,低声道:“阿宓这次出去受了委屈,还请王大人不要责怪于她,至于归家时日虽晚,但孤想,她也有她的苦衷在身上。让她休息数日再说吧。”
“殿下所说甚是。”谢瑄看了一眼王焕之,又接着道:“王大人家的小女的确受了委屈,还好没出什么事……不过,王大人是否知道庾五抱恙在身,数月称病不出的消息?”
庾年的女儿在这段时间里从原来的花枝招展到不愿外出,称病谢客,王焕之自然也是知情的,只不过他并未把这件事怎么放在心上。
庾年官居司马,颍川庾氏是当今皇帝生母的母族,泰兴帝楚怀对庾家颇为重用,之前倒是有几分要提携庾家用来打压王家的意图在其中,几家世家大族平分秋色,却各有自己的算盘在。
庾家家主之前也同王氏交好过,不过就如同王谢两家的关系相似,左不过都是各自的政治同盟,王焕之也有自己的想法。
“略有耳闻。”王焕之拱手道:“只不过先前家族长兄的事情缠身,让本官最近无法抽出身来,倒是让谢太傅见笑了。”
这件事情,谢瑄自然是知情的。
之前琅琊王氏的王洮叛乱,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差点把泰兴帝楚怀,便是如今的陛下楚景的兄长废掉,又是他的父亲王锦带兵进宫救驾,不可谓不在当今圣上心中留下了阴影。
到底是不是也有王锦亲自参与的手笔,没有确凿证据,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但实际上,朝中的其他人也有自己的考虑与估量在。
王洮的事情,已经下了定性,嘉宓出生前,二十多年前王洮叛乱,经历多年,才因为病逝而落下帷幕,让泰兴帝楚怀对王家起了忧虑的情绪,不敢再重用于王家,奈何琅琊王氏本来就是辅佐楚氏过江,在江左站稳根基的基础,要想架空王氏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促成的,况且先前王焕之的父亲王锦又已经成为了实际意义上当朝的宰辅,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在做什么。
楚怀病逝后,又因并无子嗣,由其弟楚景嗣位。
桓家现在掌管着边陲的兵权,温氏也掌管了一部分,现下王家没有真正能够掌兵又懂用兵如神的将领,但仍旧不肯放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兵权,王焕之领了扬州刺史,便也是要深耕于王洮留下的兵权,总归王氏不可能完全放开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虽然士族表面上看不起从军出身掌握权势的诸如桓氏、郗家。
但终究不可以放权。
王彦作为嘉宓的三伯,也就是王焕之的三哥,同样也是领了会稽内史,手底下真正掌握兵权的大臣。
可以不会用兵,也可以碌碌无能,但绝对不可以完全将兵权放开,那士族必定会任人宰割。
不止王焕之对此心知肚明,朝中的大臣也是一样的,世家们都知道各自后代到底是什么样子,士族们都为了家族昌盛,致力于培养德才兼备的后代,接着延续自家的门楣,但终究还是青黄不接了。
若非如此,谢瑄也不会特意考察谢砚之的品行,又牵挂于心。
朝中的人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士家大族的人也都清楚,与帝王的多疑相比较起来,更可靠的人还是自己的家族。
他们效忠于朝廷本质上是为了维护自己家族的权益,而不是为了帝王。
但这对于所有人而言,都习以为常。
谢瑄听到了王焕之的回应,又笑笑开了口:“王洮在军中病死,王大人于年少之时,便担负起自己的责任,又多次去宫中带领其他族人去负荆请罪,这份苦心的确难得,只不过这件事情毕竟是王家所为,在外人眼里的确是……”
听到这句话,楚澈又接着道:“谢太傅所言甚是,只不过父皇与孤都清楚,琅琊王氏在朝廷里面殚精竭虑,王大人终究是与他兄长王洮不同。”
“兄长叛乱,死不足惜……在军中病死,恐怕也是天意罢了。”王焕之轻声叹息:“只不过兄长的妻子也是当今陛下的姐姐,还望陛下放过兄长的妻儿才是,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便不要再苛责他们的孩子了。也给城阳公主一条生路,以尽天家亲情。更何况兄长起兵之初又是为了清君侧,一时心智迷乱,陛下想必也会谅解。”
他语气里明显带着几分痛惜与遗憾:“兄长……哎,本官。”
“王大人莫要再难过了。”谢瑄轻拍他的后背又道:“你心中苦楚,谁人不知,各大士族也是十分清楚的。大家都明白王洮当时也居功至伟……怎能糊涂至此,辱没门楣啊。”
“有谢太傅安慰……实在是。”王焕之摇头,将话题错开,又接着道:“还好有七殿下和谢太傅把小女带了回来,不然,这些时日光是求陛下谅解就已经颇费心力了,每日带着王氏族人去宫中诚惶诚恐,只盼望着天恩垂怜,莫要辜负王氏一片真心。”
话说到这里,王焕之看起来已然是十分憔悴,楚澈又只能安慰他,轻声开口:“王大人在朝中声名显赫,是肱骨之臣,几大家族都心知肚明……孤和其他几位兄长亦是如此,万望大人好好休息,修养身心才是。这次阿宓归家,王大人的心病也算是了却了一件,至于王洮的事,也望王家莫要忧虑,毕竟朝中都知晓王大人与您兄长毕竟是不同的。”
“殿下见笑了。”王焕之拱手作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嘉宓接着道:“小女管教不严,也让殿下费心了,殿下回到建康,也要好好休息,这次下官在此谢过殿下,至于小女——还是要她在家中反思数日才能长些教训。”
“是……”楚澈顿住脚步,望了一眼还在门口思索的嘉宓,终究还是垂下了手,接着道:“还是要让阿宓静养身心才是,孤改日再来看她,万望王尚书令莫要推辞。”
“那是自然。”王焕之低垂下头,又接着道:“下官还有事要同谢太傅说,就不远送了。让犬子代下官送殿下一程。”
他这句话一出,送人的便成了王玄知。
由王玄知代为送别楚澈也并不为过,楚澈本也知道谢瑄要让王焕之替谢砚之写中正的推荐,也不会再在这里过多叨扰。
*
等到楚澈离开后,谢瑄沉吟片刻,又接着道:“这次离开建康,主要是为了寻本官的孙儿回来,王尚书令应当知情。有些中正推荐,由本官来写虽然可行,但委实不够妥当,兰衡的中正推荐,还要你来tຊ写才可。”
他此次前来,逗留在此,是有用意在身,王焕之自然是知情的,谢家自己固然可以推荐子弟,但谢太傅已经半是赋闲在家,所以更想将中正推荐交由王焕之来写,以王谢两家的交情来看,这点事情义不容辞。
大中正推举褒扬品行,乡品上等者自然官职授予不低,谢氏核心子弟一般授予官职地位都在六品左右的清官,此次谢砚之归来,谢瑄亲自央求王焕之来写中正推荐,自然是有意要他被朝廷重视,王焕之对此心知肚明。
他沉吟片刻,又看了一眼谢瑄身旁看起来稳重,许久一言未发的少年,低声道:“谢太傅所言甚是,本官明白了,您看重的人自然不会差,只不过——到底有无能力在谢家要其他子弟信服,还是有待考察,兰衡救了小女,本官也甚是感谢,但到底在乡间许久,回到谢氏还要适应。”
王焕之娓娓道来,语气平静缓和,并无推辞之意,谢瑄知道这便是同意了。
作为当朝宰辅,能接替谢瑄地位的人,王焕之自然也是能够通察人心,有着善于识人的本领,谢砚之如此能沉得住气,没有插言一句,可见少年心性老成,又能够将王嘉宓从那样的龙潭虎穴中带出,也是有几分本领,他在信里看了王玄知所叙述的谢砚之,也知道此人比自己的儿子更有谋略与见识。
“王尚书令言重了。”谢瑄轻轻摇头,又接着道:“以王谢两家的世交,兰衡救了九娘子只是分内之事,何必言谢?但王尚书令来为兰衡写中正推荐,倒是要让他谢过王大人。”
方才在这里听了半晌,其实谢砚之已经对朝中的时局有了分析,也明白为何在此时先领他来再同王焕之来寒暄。
但他到底说如何明白,现如今也要仰仗谢氏的门楣,回到朝野,仰仗谢家,至于前路如何,他不清楚,却也只能暂时前行。
谢砚之躬身施礼,又朝着王焕之俯身拜了拜:“多谢王尚书令推荐之事。”
他声音压低,又要将态度放得低顺,风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良久,谢砚之又接着道:“朝中时局委实变幻莫测,女儿家的心思也极为重要,方才祖父所言实有隐情。”
“尚书令大人有空时还要在意下庾五娘,想必她所作所为,庾司马并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