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44)

  她一直为谢砚之留了半坛,嘉宓转过身,在梧桐树下听到大雁啼鸣的声音,怔了半晌才回应道:“没有喝完,因为当时说过,想在酒酿成的时候请谢大人一起喝……只是那时你因为丁忧夺情之事烦心,而后又远离建康,这一别,竟然有了半年之久,谢大人好像同从前不太相同了。”

  黄昏时流动的光影顺着梧桐树的叶子透出,两个人这样相对而立,嘉宓想起那时谢砚之孤独的身形,他立在暴雨里,未曾撑伞,最终还是她不忍心,遣了婢女去送伞给他。

  斑驳的光晕不规则的投射在了地上,嘉宓颇有种岁月荏苒的感慨,她叹息出声:“谢大人或许不该一门心思投在朝政上,你这样奔波,不会觉得孤独吗?”

  她这样问,又觉得自己有几分逾矩,但她从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面前的人,就总觉得他看起来清醒又孤独,像是世人皆醉我独醒。

  这样想着,嘉宓便说了出来,谢砚之哑然失笑,他摇了摇头:“臣同娘娘说过,臣不是青竹,亦不会是举世皆浊我独清。”

  他鲜少会笑,嘉宓一时看得愣了神,只是很快,这点如冰雪初融的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日他一身白衣,浑身素缟,却依然不减其风姿绰约。

  今日谢砚之只簪了一根碧青色的竹叶簪,他说得话,嘉宓有时也很难懂,她不在前朝,未曾知道他更多在朝堂上的模样,但谢砚之从不会对她标榜自己的品行,她明明觉得他是孤高清傲的人,但他似乎总觉得自己不像她说的那样好,可在嘉宓心里,他是堂堂正正的君子。

  “你好像总在回避本宫前一个问题。”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抿了抿唇,似是不依不饶,嘉宓的身上还带着清浅的桂花香气,她喜欢桂花,在宫里也常用桂花香,连头上也簪了桂花簪子,明明已经二十多岁了,却还是有少女的天真浪漫与坚持。

  她生得那样活泼,仿佛天生就不属于宫闱。嘉宓在逼问谢砚之要他回答,浅粉色的裙摆踩在地面,也踩在了谢砚之的影子上。

  两个人相隔很近,却好像很远。

  不过数丈,却是咫尺天涯。

  谢砚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这宫里的天空和他处没什么两样,天边的火烧云一望无际,他微微阖眸,又低声道:“臣少时读书,仰慕管仲乐毅与商鞅,总觉得以后想成为商君那样的人,但没有机会,或许终其一生,都报国无门,可是后面祖父将臣领回了陈郡谢氏。”

  他顿了顿又道:“初入朝堂之时,总想走得远些,再更远些,为了能走下每一步路,可能都做了很多本不愿意去做的事,亦然知道可能会发生的结果。不得好死,遗臭万年,苛待他人,这些话都听得太多,也付出了很多本来没想过的结果。”

  “后悔吗?孤独吗?娘娘这样问臣,臣也不知,当代与后世评论如何,或许都不是臣该去想的,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罢了。人生在世,须臾数年,不必计较得失。臣只不过是大千世界里最普通不过的芸芸众生,并不值得娘娘挂记。”

  他不配有安稳的生活,亦不会想要,这朝堂上你方唱罢我登场,太多的朝臣争得你死我活,明日依旧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谢砚之早就做好了准备,去走向那样的结局,只是在那之前,他想再做些他能做的事。

  “谢大人喜欢读商君书。”嘉宓声音微顿,又抬起眼去看他:“总该听过,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荫。谢大人不该妄自菲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其实……”她声音里带了些落寞:“本宫那时在想,士族出身对本宫意味着什么呢?其实有时候觉得你想得很对,没有永远兴盛的家族,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小时读孟子,只会断章取义,现在年岁渐长,大抵了解了其中深意。方才陛下问本宫,如何看待父亲与兄长,本宫想,他们对陛下是异己,对本宫是父兄。”

  她其实总想逃避,或者逃避就不会做选择,但二十几岁终究与十几岁时不甚相同,她明白楚澈的选择,却亦是不能不选择自己的家族。

  “娘娘。”谢砚之眸光微暗,他站在那里没动,许久才开口:“你认为士族效忠的是什么呢?”

  “不是天子。是家族。”

  这便是问题的全部了,从根源上开始,皇权与臣权便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很可能,从来都是无解题。

  嘉宓也沉默了。

  很多事情好像没有更好的选择,谢砚之知道效忠皇权与士族,其实都不是最优解,没有任何一件事情会是最优解。

  到了一定时间,都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但目前,只能二者兼顾取其一。

  人越成长,越会看清现实,皇权或许不能久存,但选拔官吏的权利也不能一直掌握在士族手中。

  可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她不愿父兄出事,但是前路,她亦然看不分明。

  第33章 错觉 好像等了他

  梦境冗长而又繁复。

  王嘉宓从马车上惊醒, 她的头疼得要命,扶着马车壁挣扎着爬了起来,一旁的苏叶连忙去扶起她的手, 接着道:“女郎……您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这句话, 嘉宓摇摇头, 缓了缓发散的思绪, 又接着道:“没什么事情, 只是做了一场很累的梦罢了。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她睡了很久, 现下脑子还有些不太清醒,其实这也都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每每思及前世,嘉宓总觉得好像有一张深重的网抓着她的心, 要她喘不过气来。

  听到嘉宓的问话,苏叶把烛火点亮, 又为她倒了一杯茶,低声回应道:“九娘子, 已经是三更天了, 中途您兄长和七殿下还有谢小郎君来问过, 婢子回复说您睡着了,因此他们没再来问……七殿下特意给您送了安神汤, 要叮嘱您喝下去。”

  听到这话时,嘉宓默了默, 将车帘掀开, 月明星稀,她接过安神汤,喝在口中,看着身旁华贵的马车装饰, 忽然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托着腮,低声开口道:“苏叶,我有句话想问你,你离开那艘船后……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似乎是没想到嘉宓会这样问,苏叶有一瞬间的错愕,点点头又摇摇头:“早就想到了的,那些人让婢子学了琴棋书画也学了伺候人的本事,也送到了乐坊……就是女郎知道的那样,被顾郎君买来送到了陆郎君那里做陪床奴婢,得幸与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才能被谢小郎君说动陆郎君送到九娘子这里做婢女,婢子已经十分知足了。”

  嘉宓微微出神,又叹了口气,她道:“以前我总觉得,我出身名门,受得是士族的教育,做得是士族的典范,学玄学读经史,只要好好享受父辈给予我的生活就够了,现在却觉得,似乎不是这样的。那日上了那艘船,我才真正知晓,你们过得都是什么样的生活。但其实,我自己心里亦是明白,我救不了大家,怎么样能救人,我不清楚,可能也确实办不到。”

  风很轻又很柔软,吹拂在嘉宓的发端,她隐约听得到苏叶开了口:“没有的事,在婢子看来,九娘子已经很善良了。”

  初次在船上遇见嘉宓之时,苏叶还以为她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被迫卖来,却没想到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出身高贵,却并不会在船上表现出嫌弃的异样情绪来,她同自己说话也很平易近人,而今知道了嘉宓的身份,她明白,这些都难能可贵。

  嘉宓轻笑出声,她低着头,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心情,她接着道:“祖辈的荣誉,便是我的荣誉吗?我有什么资格,去仰仗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可我心里也清楚,离开了这些,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重活一世,她很难再像前世那样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的生活是习以为常,更难去想象王家凋零后的日子。

  但本来就不会有永久掌权的世家。

  她爱她的家族,爱王氏,但……她也意识到了其实那些年来她所仰仗的郡望不过是祖辈们的余荫。

  嘉宓没有答案。

  梦还在她的心头萦绕不停,她其实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即便重来一世,腐朽的士族与不成器不励精图治的皇权都必定会走向衰落。

  有些事情是对的,但她……

  嘉宓心绪复杂,还有几日就要回到家了,但她的心情,难以言说。

  她下了车,走到水边,却望见一样站在那里的谢砚之,嘉宓顿住脚步,那人听到她清浅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之间,终究还是嘉宓打破了沉寂:“你也没有睡吗?”

  谢砚之摇摇头。

  四周都是寂静无声,护卫离得都很远,其他人也睡着了,谢砚之自己一个马车,跟在谢家的车队里,白日里嘉宓睡了一天,外加入马赶路,也没能和他说上话。

  她顿了顿,想起苏叶的事情,又道了谢:“苏叶来做我婢女的事情,谢谢你,她照顾我也很妥帖。”

  “九娘子,不必言谢,我知道你会想救下来她,是因为你想救,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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