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田赚得钱太少,赚取钱财的方法多一些总是好的。
为了防止他们被剥削得太过分,嘉宓想了办法找了楚澈,让他再庇护一下他们。
毕竟现在改革还会有很多年才开始,百姓们尚且没有一个适合他们生活和发展下去良好的手工经济环境,而谢砚之总是要离开,陈郡谢氏的职责也会让他饱受重负。
她其实回来的路上也一直想了很多事,谢砚之说得对,她现在没有能力保护更多的人,但是或许可以努力一点,保护好谢砚之在乎的人。
前世他的背影,看起来那样落寞,嘉宓其实心里很复杂,虽然不知道前世谢砚之养父母去世的原因是什么,但这一世,她想竭尽全力的改变什么。
“你说得对,虽然我或许不能救很多人,也不能救世,但从根本上,我能解决一点就解决一点,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以前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我现在懂了。”
谢砚之的身形顿住,漆黑的夜里,嘉宓只能听得到蝉鸣声,窗外的点点繁星微弱的光不足以照亮整片夜空。
它们虽然努力,但光亮却微弱,但黎明前的黑夜总是很长。
“这次被意外拐卖到吴郡,听起来虽然很倒霉,但却让我见识到了很多我不曾了解的东西。还让我懂得了,该怎么样才能让底层百姓真正的改变他们的命运,不止是说说而已。”
她今天的话格外得有些多,但谢砚之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里平静地听了下去,而后嘉宓听到他轻声开了口:“让她们知道该怎么样活下来,该如何靠着自己的手艺赚钱,再找到自己该有的价值,而不是单纯的给予钱财,因为这样,总是会花光的。可技艺也不是重点,也要这个社会对手工商业者有扶持和鼓励,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肯定:“九娘子,你的想法很对。”
烛火摇曳,嘉宓隔着星星点点的烛光看着谢砚之,她还没说完,他便懂了她心里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嘉宓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他,少女面庞稚嫩,却多了一丝肯定:“我以前一直以为经商容易,但是自从来到这里,我才明白其实并不容易,之前看过你写的文章,发展小手工商业是必然,鼓励农业,也要鼓励小商业,因为大商业的来源其实也是小商人。有了商业的发展,那么社会的各行各业都会井然有序,士农工商,会与现在的情况截然不同。”
谢砚之前世,直到后面也在一直执行着这个理念,嘉宓当时不懂,但等到真正接触了她才弄明白,为什么要坚持这个。
小手工商业的崛起,不仅仅可以满足很多很多人的经济生活,更可以让国家有更多的税收来源,但这显然不够。
还要有足够的法治。
可是怎么能让那些既得利益者放弃自己的利益,又是要层层考虑的问题。
兵权不能完全交给藩王,更不能完全交给地方官员,如何在这其中寻找到微妙的统一,谢砚之从前提出了很好的猜想。
她顿了顿,扬起了一个笑脸,下意识想扯过谢砚之的手分享自己刚刚想到的事,又觉得不太合适。
现在不是她前世与楚澈那种关系,而且谢砚之还很小气,总怕她拉自己。
“你努力去做你想做的改革,如果我有能力,我也想不留余力的,让不止吴郡的百姓,还有之前看到的流民们,尽量不再流离失所,都有自己能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她前世同楚澈在蜀地看过很多流民流离失所,他们有的打///砸///抢///烧,有的举起旗帜自立为王,当地官员只说那些是土匪与反动朝廷的乱党,其心可诛,那时嘉宓便以为就是这样了,深以为然。
直到现在她才清楚,如果真的活得下去,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冒着杀头的风险,背井离乡、前仆后继的参与农民起义呢?
如果百姓连死都不怕,那么这个政权迟早要走向灭亡。
谢砚之垂眸,烛火映衬下,面前的少女的眸子比漫天的繁星还要夺目,他有片刻的愣神:“你怎么觉得我会成为变法成功的那个人?”
“你一定能。”
她相信他。
亦不想让他再背负那样的骂名。
第25章 对峙 时机不到,
朱氏将人送往吴郡太守的府衙是一回事, 等真正开始审理又要隔上几天。
嘉宓在这几日里将能处理好的琐事大部分都处理完毕,李双喜知道她是琅琊王氏的女娘后,一开始有些拘谨, 最后还是嘉宓扯了她的手:“我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 这也不会是影响我们做朋友的因素, 更何况, 我在这里多日, 还要感谢你, 带我也见识了不少我没见过的事情。”
“你……”李双喜顿了顿:“我们只是普通百姓罢了,而九娘子出身尊贵,应当是你不嫌弃我们才是。”
如果是前一世,嘉宓恐怕也会觉得自己身份尊贵, 作为四大士族之一的嫡女,父亲又在朝中担任要职, 她自然是觉得自己应当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
可是后面的结局,也只能那样。
自古以来的高门望族, 都是你方唱罢我方休, 没有永远的世家, 亦没有永远的皇权。
她摇摇头,接着道:“高门贵女只是我的身份罢了, 这是我祖辈留下来的荣耀,才能让我所承袭, 却不是我自己真正的价值, 李娘子,我其实觉得,我们士族里的大部分人都不过徒有虚名,浪费祖上福德罢了。”
在面对李双喜的时候, 嘉宓也不想说假话,她幼时尝读过的史书,那时她不懂,现在却懂了很多。
所谓郡望,为她带来了荣耀,亦是让众多士族子弟忘记了自己的起源与初心。
没有能力,也没有把百姓放在心上的认知的话,莫说是士族,就连整个朝廷,也是会坍塌的。治国如治水,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决堤的效果,承担的不止是百姓,还有风雨飘摇的王朝。
政权更迭的背后,亦是苦不堪言的百姓。
李双喜听不懂嘉宓在说什么,却也明白她是在批判现在那些欺压百姓的士族和藩王宗亲。
“虽然很多世家贵女会看轻我们,也有很多士族官员和藩王宗亲会极尽剥削之能事,但我知道,九娘子是与众不同的。”
她们也只能走这样短暂的路,以后的路,还要靠她们自己去走。
嘉宓抬起头,开口道:“李娘子,我这些天熬了几个通宵,画了几个衣服的版型给你留下,这间店铺若是租金到期,你想接着租就接着租,若是不想,也可以和张伯母做些其他的营生。”
吴郡的田亩大部分都归士族和藩王所有,而他们自己,并无多少土地,好不容易有的那点,刨除掉剥削,也难以为继。
等到嘉宓把制版图都交给李双喜手里的时候,她错愕了一瞬,没想到嘉宓竟然如此聪慧,擅长做这样好几种看起来版型漂亮又时兴的款式,这样的款式,在吴郡,抑或是扬州其他几个郡,想必都会广受欢迎。
她顿了顿,有些难以置信,接着道:“为什么要花费心思做这些?九娘子对我们已经足够好了,我……”
李双喜的眼圈红了,她本以为嘉宓不会再管她们,自从那天听到村里其他人传开了嘉宓是琅琊王氏的女娘,要回到京都去,就这样想了,可谁知竟然会——
那日其实很多绣娘们都舍不得她,可聚散终有时,她们都觉得或许她就会选择直接离去。
但是嘉宓没有这么做,她把大家聚到了一起,又接着告诉她们,花罗机她会留给张秀华,钱和银子也留了下去,大家以后如果有能做的,还可以去借用林家的花罗机做活。
这样就已经足够仁至义尽了,李双喜想,嘉宓对她们已经够好了,也不可能让她一直留在这里。
可她没想到,这不是嘉宓想到的全部,她还有后手,将做时下流行和没见过的衣服款式的本领和技能也教给了她,倾囊相授,毫无保留。怎么能不让她动容?
嘉宓低声道:“我只画了些基础的版型,之前的配色设计的基本原理,我也教给姐姐了,希望李娘子可以带着其他的人也好好的生活,眼下时局不好,但总有一日,会好起来的。”
她这话不是安慰,而是在说实情,李双喜抬起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了,九娘子,我一定会做好的,你放心。”
阳光耀眼,嘉宓摇摇头,又握住她的手:“是要你自己好好活,也带着大家一起,有希望的话,就努力下去,而不是为了我。”
她声音很轻,但却掷地有声。
*
“今日下午,谢老太傅便要到了。”陆铭安垂头,看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帮他整理公文的谢砚之又道:“等着朱家这事审理了,他应该也会到场,而且王大人的儿子中书侍郎王玄知也会过来。”
他说了半天,却不见自己身旁的人对此有什么回应,还是专心致志的在审理公文,这让陆铭安难免感觉有些挫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