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怎么不说话啊,兰衡?”陆铭安把笔杆往谢砚之身上轻轻一戳:“你难道对这件事情不是很在乎?”
“你要我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和态度?”谢砚之微微抬眸,接着道:“王玄知是九娘子的兄长,王焕之不可能亲自前来接女儿,派出他tຊ的儿子再正常不过,这次吴王也要凑热闹前来参加审理,没有意外就是,双方权衡一下要朱家出个替罪羊冤大头出来,就草草了事,总不可能把整个朱氏和吴王一起处理了。”
他话说得井井有条,又不紧不慢:“王大人要的是个赔罪的态度,至于最后究竟如何,抑或是发展成什么样,其实就只能如此。”
至于谢瑄谢老太傅,应当是有其他的什么事前来,就算是王谢两家也有世代姻亲,但他也不会因为此事而过多出面,想来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兰衡你——”陆铭安拍了拍手,又道:“你怎么能推理得这么快?”
“因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也只能这么做。”谢砚之轻轻抬首,望向窗外的树荫,又接着低声道:“如果是两国邦交,也是一样的。种种利弊,并不是简单的说说就可以,制衡之时,各方都没有足够的能力抑或是资本去彻查,便只能选择各退一步。”
时机不到,便只能隐忍。
*
府衙内的气氛很是凝重,嘉宓到场的时候,案子审理已经开始了。
吴王楚凌端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盏茶,他右手位坐着的人是楚澈,另外一侧坐着嘉宓的兄长王玄知,坐着的闲散人等还有很多,比如朱家家主以及那日嘉宓见到的朱家公子朱聪还有陆远舟的儿子陆铭安。
坦白来说,这着实不像什么审理案件的现场,更像是各方权利的角逐场。
上一世嘉宓作为闺阁女子,鲜少有机会和这些人接触,大部分都只是听过个名字,却并不相熟,这一世却几乎全见到了。
吴王坐在那里,身形松散,看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情绪,沉着脸,抿了一口唇边的茶,一点儿也没把这里当做审理案件的公堂。
嘉宓本来在信里告知了父亲,不必有人来接应她,谁知道王焕之看到前情提要后,不仅没听,还是让她兄长王玄知过来了。
那几个被押着审理的之前追着嘉宓抓的人,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画押,她来之前这群人说了什么,嘉宓不清楚,但看谢砚之在旁做证明的样子,想来已经审理了一段时间了。
“宓宓,过来。”见到嘉宓姗姗来迟,王玄知打破了沉寂的空气,许久未见,他得知小妹的消息,便日夜兼程往这里赶。
昨日晚间到了,又怕打扰嘉宓休息,今早去找,得知她出去办事,便只能硬生生的按下自己思念妹妹的心。
“几个月没见,你都瘦了这么多……恐怕是日子过得不好。”
王玄知对嘉宓这个妹妹一向极为关心,摸了摸她的头,又道:“等到事情处理完,哥哥就带你回家,你这些日子,除了被他们从云华寺拐来吴郡,还受了什么委屈?他们又做了什么事?”
见到王玄知大有一种受委屈了就说了的想法,嘉宓抿了抿唇,又接着道:“他们一开始是想把我卖出去,然后如果不是谢砚之救了我,恐怕我已经被卖到不知道何处了,同行的一艘船上有很多人,我和谢砚之是借着拥挤的人潮,才求得一线生机。”
她这话是说真的,如果不是谢砚之,恐怕她重生没多久,就又要去地府了。
这句话说完,空气中有片刻的沉寂。
“方才谢小郎君已经说了他们是怎么把王家九娘子从云华寺带来的,按照谢小郎君的说法,船上不只有王九娘,还有很多其他的百姓,两个人的说法刚好可以互相映衬。”楚澈抬眸,看向了坐在他左位的吴王:“不知叔父如何看待朱家此举呢?”
“那条货船,是吴王府的船,依照叔父所见,为什么朱氏那几个家仆会用吴王府的船去做违反我朝律例的事情?”
吴王楚凌听到此处,轻声嗤笑出来,他用指尖点了点茶盅里的水:“依皇侄看,莫非觉得本王与此事有关系了?”
“至于我朝律法,本王想,懂得不比你与那谢小郎君少。朱家的事,用了本王的商船,是他们说要拉货回来去借的,至于那几个家仆又是经了谁的许可,听了谁的号令,皇侄倒要怪罪起本王了?”
四两拨千斤。
这事就算明面上所有人都知道,但却没办法给楚凌定下罪名。
毕竟又没有足够的真凭实据,或者说,吴王在此地势力盘踞雄厚,又与朱氏沆瀣一气,琅琊王氏也不能追查到底。
“方才听闻王爷说,此事与王爷毫无关系。”谢砚之声音清冷,接上了楚凌的话。
楚凌不以为意,轻挑眉眼:“是,又如何?”
“但,王爷身为本朝官员应当知道,管教不力,也是其中罪责之一,朱家几个家仆,绝无能够私自动用主家借王爷的商船的能力,如果有,就说明朱氏并不尊重王爷,不将其放在心上。如果没有,就说明了另外一件事,这件事是朱家有人同意,且罔顾律法,将殿下的面子弃之不顾。”
他声音铿锵有力,又有条不紊,既给了楚凌面子,又一箭双雕的将楚凌和朱家都往沟里带。
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满座寂静之中,珠帘从后被掀了起来,嘉宓循声望去,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虽已年过半百,但仍然身形清立,须长至腹,气质与旁人不同,他用一种打量的目光看向谢砚之。
嘉宓自然知道来者是谁,显然,其他的人也知道。
“臣来迟了,怕惊扰二位殿下议事,不知可有叨扰?”
是谢瑄,谢老太傅。
第26章 认亲 别不开心
案件审理的时间, 其实谢瑄一早就知道,他一直坐在后面观察谢砚之的一举一动。
收到楚澈和陆远舟的信的时候,他尚且在思索线索的真假, 但他亦明白, 这两个人没有必要在这件事情上做什么文章, 名字和字都同他当年给谢逸未出世的孩子起的一样。
陈郡谢氏自从他父亲同他以后, 便再未出过什么堪当大任的人选, 原本寄托希望在谢逸身上, 但他又因为意外出了事死在了外面。
谢瑄本以为幼子的孩子同他的儿媳一样,也因为意外一同身亡。
却没想到,还尚在人世。
他颇有几分感慨。
长得也和谢逸很像,而且, 说话谈吐间,其他的谢家子弟和他是无法比拟的, 谢瑄轻轻低头,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
见到谢瑄前来, 在座的人把左侧上位的位置让了出来, 楚澈躬身施礼:“谢太傅前来, 有失远迎,您已经有段时间不在朝野, 这次怎么能算打扰呢?”
其他人也都纷纷朝着谢瑄施礼,毕竟对方的品阶和地位摆在那里。
“二位殿下不嫌弃臣, 是给臣薄面, 这主位,臣坐不得,殿下是君,臣不能逾矩。”
吴王楚凌本在这群人里也是最有地位的一个, 见到了谢瑄,也要给他面子,他拱手道:“哪里的话,谢太傅请上座。”
如果就这么几个人在这里,楚凌大可以不给面子糊弄过去,但这回谢瑄来了,他怎么也要让朱家出人背个锅,否则……
明面上还是不好糊弄过去的。
本来想着就这么算了,楚凌只觉得头皮发麻tຊ,气不打一处来,又想知道是怎么个猪脑子能把王家嫡女绑来的,王焕之是目前朝中实际意义上的的宰辅,也是现在的肱骨之臣,就算不彻底清算他,抓不到实际把柄,也够他现在喝一壶。
这回王谢两家一起让他吃个闷亏……都怪朱家的那几个蠢货。
“接着讲吧。”楚澈摆摆手,在送了谢瑄入座后,接着看向谢砚之:“方才孤也觉得谢小郎君说得很有道理,船是叔父所借,朱家无论如何都应当在乎才是,不可能存在没有经过严格考证,便让家奴随意出去做拐卖人口的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绝无可能。依孤看来,恐怕只有一种情况,是有人主使家奴这样去做。”
“两位都说得很好。”谢瑄轻轻抬头,又道:“不知朱家小郎君能否给出妥善的解释,说明究竟是何原因呢?”
接二连三的问询让朱聪脑子也疼,朱家家主朱浔也有些无奈,总不能把吴王卖了,现如今,更不得全身而退。
况且谢瑄也来了,今天这事怎么也得找个交代。
朱聪有些慌乱地看了一眼吴王,又开了口:“是……是堂兄他——他未经许可就借了我的船,又指使家奴!只有堂兄借过!”
朱然看到形势不好,也是知道,今日朱家和吴王楚凌的事最差也要有个人出来交代,他几乎是没过脑子,直接就想从家里找个人出来背锅,却没想到这样说更会显得其中有鬼。
“……”吴王楚凌只觉得让他烦闷,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朱聪,又道:“朱家小郎君该是前几日吃了酒吃疯了,回去养养病,隔日再审,至于他堂兄,这几日拉上来,让陆大人再行审理,后面船只的事,本王自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