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33)

  女官月季清了清嗓子,确认了一下距离,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确认谢砚之听不到才开了口:“娘娘有所不知……他们跪在殿外,是为了抗议谢大人的夺情。”

  “……”嘉宓将帘子掀开,朝着谢砚之的方向看去,又翻了翻楚澈未批完的奏折。

  上面无怪乎是在说什么谢砚之罪大恶极,罔顾礼法,本来在丁忧期间就不允许夺情起复,但他偏偏又给自己寻了由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便把孝道抛在脑后。

  嘉宓默默地把这些奏折都过了一遍,她想,真没新意,在这个改革的关键时刻说这些话,无非是想把谢砚之排挤出朝堂,谁知道,谢砚之没有离开,选择了夺情。

  “罔顾人伦与纲常么?”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本宫不这么认为。月季,本宫有句话问你,你觉得,是生前孝顺更重要,还是死后孝顺更重要?”

  见她这样问,月季想了想,又道:“若是娘娘这样说,在奴婢看来,确实是生前孝顺更重要,但死后的哀荣也同样重要,这也是作为世人表率的一部分。”

  “本宫幼时读书,经常听闻。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亲不待时,再去双亲的坟墓旁服丧,严格的守那些所谓的儒家礼教,其实不过是给世人看的而已。”

  她对有些事看得很分明。

  这世道并不是常人看到的那样非黑即白,大部分人或事,不能简单的单一而论。

  嘉宓顿了顿,又开了口:“世人大多觉得形式重要,但人都死了,又要那些哀荣有何用呢?如果谢大人的养父母尚tຊ在,也不愿意他在坟墓旁守着孤冢,而放弃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坐在内殿里,听到那些大臣的排挤,诽谤,那些让人倍感刺痛的话语,如同连珠炮一样毫不停歇。

  可是谢砚之没有动。

  他就立在那里,素色的衣服被风吹起,又落下。

  流言蜚语好像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

  嘉宓想。

  这样孤独的人。

  会有朝一日,也想有人陪陪他吗?

  第24章 相信 她相信他

  其实嘉宓对很多事情看得很分明, 她坐在珠帘里,听到外面的喧嚣声,托着腮, 想着楚澈的回应。

  这些按常理上恐怕都与她无关紧要, 但她可怜谢砚之, 更可怜他在外的名声。

  朝廷的肱骨之臣, 费尽心思, 呕心沥血的为国为民, 说什么位极人臣,在皇权高度统一的时代,最终权利还是要收归到帝王手中。

  只不过是统治阶层手中的工具罢了,嘉宓想, 谢砚之这样聪明,恐怕应当能想得到, 可他能想得到,也愿意去做朝廷的这把利刃。

  遇到明君则已, 若是遇到昏聩胡涂的君主, 恐怕就会逃不脱凄惨的结局。

  嘉宓少时读商鞅, 只觉得敬佩商君的魄力,后面却也明白, 成为商鞅要多大的勇气,也要多清楚的知道自己最后可能面临的结局。

  她趴在桌子上, 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 感觉到一个温和的力道把她揽入怀中,嘉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些显而易见的倦意:“我以为你要很久才会回来了。”

  嘉宓性子软糯而又俏皮,和楚澈在私底下自称不喜欢那些繁琐听起来又距离的称呼, 如果不是心灰意冷,她其实很少用妾这个字来自称自己,因为她觉得她不想用那些冷冰冰的称呼把自己和夫君隔开。

  “无事。”楚澈把她抱了起来,理了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他们无非就是闹闹,但——闹不起来的。”

  他低着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大臣,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看起来烦躁极了,把奏折扔到一旁,又唤来了殿内的宦官:“就传朕的旨意,再有激烈反对者,廷杖二十,来一个拉出去一个。”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却铿锵有力,似乎毫不在意那些臣子的生或者死。

  宦官低着头,又接着应了一声,嘉宓听得到那些大臣们被拉出去的声音,总有上了年纪的士大夫,她有些不忍,刚想说什么,便又听到楚澈这样道:“阿宓想说什么?”

  他低着头,把床边的安神香点好,又接着低声道:“你觉得我对世家大族以及士大夫的手段太过残忍与强硬,是吗?”

  雪梅香的香气在寝殿内徐徐散开,嘉宓抿了抿唇,听着大臣们的哀嚎声,手指紧了紧被子,她不答话,可是多年来的夫妻做下来,楚澈却是了解她的。

  “你如何看待那些进言的大臣,你觉得他们是忠臣抑或是贤臣,还是其他的别的什么?”他身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望了一眼陆陆续续过来仍旧不死心的大臣,声音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嘲讽:“无论是君王抑或是臣子,总要有一个平衡。你有时候见到的,并不是事情的全部。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你可能会觉得君权压过臣权,随意使用这种权利不对。但你没有想过的是,皇权衰微之时,大臣同样可以用那些道理胁迫君王。他们今日可以拿那些话去弹劾谢兰衡,明日亦可以拿他们所谓的大道理来阻止我。”

  想要回来的人是谢砚之,但真正同意的人却是楚澈。

  这是对君权的挑战,他大刀阔斧的改革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事所动摇,遑论只是现在这样。

  嘉宓沉默着,又端起了楚澈递给她的茶水,看向窗外,要下tຊ雨了,那些大臣没有走,谢砚之也没有走,就那样立在飒飒的西风里,沉默地和他们对视着。

  因为有楚澈去出面,所以没有人敢当着面斥责谢砚之。

  虽然嘉宓觉得他们不该这样胁迫楚澈与谢砚之,但同样也不理解楚澈的做法,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其中的很多人都年纪大了,这样会生病的……我。”

  她只是觉得很怪异,明明楚澈对她可以很好,为什么对其他人却如此,嘉宓一向觉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就算别人欺负了自己,也要给他人留一线生机,可是这些大臣……

  除了说这些话,应该也没做什么别的错事。

  可帝王的威严不容置疑,他一方面可以在大多数官员政绩出色时亲自接待嘉奖,另一方面,又能对大臣的受杖刑无动于衷。

  好像人性复杂的多面性都在帝王的身上体现了,他在清理世家大族的时候也没有心慈手软,甚至是表面上对你尊敬有加,实际上却在削弱你的权力。

  楚澈沉默着,他微微阖眸,声音低沉:“你还是不懂。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你看到的才是全部。你以为的人性和你见到的所有人,都未必可信。”

  “包括你吗?明由。”嘉宓愣了很久,才抬起头,开了口。

  雷声很大,从天边传来,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天空划过,密布的乌云将天空遮蔽得透不出来一起光线,随即豆大的雨滴簌簌而下。

  嘉宓怕黑,楚澈将她抱住,用左手轻抚她的后背。

  意识朦胧间,她只听得到那人似云雾里传来的声音。

  她没能听到那句话的回答是。

  “包括我。”

  *

  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嘉宓几乎浑身是汗,深吸了一口气,看到才四更天。

  她从草榻上翻了身,望见为她端来一碗草药汤的谢砚之,这个时间段,他不应该醒的,却还是起了。

  外面的天还很黑,嘉宓看到谢砚之掌了一盏灯,从门边走了进来:“你怎么醒了……”

  谢砚之穿着寝衣,垂眸望向嘉宓,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别的情绪来:“你说了很多的梦话,应当是思绪太多,我为你煮了安神汤,是山间之前采得草药,听人说,有奇效,你喝了之后,大概能睡好一点,明日,你也不用太着急出门了,后续的事情,都会一点点处理好。”

  换言之,便是她可以贪睡了。

  王嘉宓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好意思,她知道自己应当是吵醒了谢砚之,还劳烦他煮了安神汤,她抿了抿唇,接过安神汤,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我说了那么多梦话,是不是有吵到你?”

  “无碍。”谢砚之摇摇头,看嘉宓喝下去了才放了心:“喝了这些,便去睡吧。”

  他没问她做了什么梦,也不会在她不愿意透露的时候过问太多,但嘉宓有话想同他说。

  “我今日把账单和明细都交给张伯母了。”嘉宓声音尽量压低,她拿出了一个小钱袋:“这里有四十两银子,足够他们过得很好了,我又用不到钱,那些花罗机就留给伯母。”

  “我同楚澈打过招呼了,让他去同这附近的官绅打打交道,让我离开后,伯母带着李娘子去接着做绣品的生意也好,抑或是其他什么也好,不会收那样种类繁多的税。这样他们后续的谋生手段有了着落,吴王也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刚回来到了林有为家的时候,因为知道过几日恐怕就要离开,嘉宓先把这些日子算的账和张秀华合算了一遍,又去教授她如何看懂简单的账本技巧。

  这可以让她在自己离开后,也能妥善安排那些绣娘继续有条不紊的开发其他的东西,不止荷包,一些新鲜的各种样式的服饰设计,都可以大胆的尝试,有更多的收入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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