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32)

  谢砚之垂眸,看着面前略微有些慌乱的少女, 喉头微微有些发涩, 他缓了半晌, 才开了口:“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和我回去了,会和七殿下一起回驿馆住。”

  他方才见到嘉宓与楚澈离开, 还在门前说话说得那样亲密,楚澈又为她披上了斗篷, 他以为, 她今日就会回到她原有的位置,而选择离去。

  因为她本就该和身份地位与之匹敌的人在一起,可是嘉宓回来了。

  按照常理说,的确是应该这样的。

  但是在嘉宓的身上, 又不能总用常理来选择做事情的答案。

  “迟早都要回去,又不差这一天,而且,我还有一些东西没拿,以及一些事情没处理。”

  谢砚之站在那里,低头看向面前穿着浅粉色褙子,又身着天蓝色碧萝织锦裙子的少女,她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见到谢砚之这样回答,嘉宓接着道:“我不会扔下你的。”

  她坦荡地选择了解释,当然这不只是其中的全部原因,更重要的是,她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嘉宓想起,好像前世她不怎么听过谢砚之他养父母的事情,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次“夺情”事件。

  她不身处前朝,很多事情,是并不能够完全知晓的。

  就像自从谢砚之回到陈郡谢氏以后,虽然他们明面上有过一些见面的机会,但她从不曾深入的了解他,就连他养父母去世的事情,都是在朝堂上听楚澈提起来的。

  前世的记忆依稀就在眼前,总觉得很近,但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

  王嘉宓伸出手,拉了一下面前人的袖子:“走吧,你之前没和陆铭安一起走,是因为想等我吗?”

  她把话说tຊ得这样直接,谢砚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嘉宓到底说了什么,她扯着的是他的袖子,又不是拉了他的手,总不能再说于礼不合这样的话来让嘉宓选择松手。

  “我今天其实,想了很多很多。”似乎是知道谢砚之不会坦率的承认,嘉宓跟在他的身后,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提着灯,照亮夜间的路。

  恍然间又想起,前世也是这样,只不过谢砚之提灯走在她前面,那人清正瘦削的身形被雨打湿,却不曾歪过身子。

  那时的雨夜里,他将大半个油纸伞都倾斜向她的方向,为她掌灯,引她前行。

  她现在还是怕黑,陪在她身边的人依旧是谢砚之。

  烛火摇曳,顺着灯笼映照出暖色的光芒,将前方那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的尾部幽深,扯着他衣袖的力度变得大了些,谢砚之知道她怕黑,将脚步放得更缓,听到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你昨天劝我之前,我曾经以为,或许找到朱氏的罪证,我便能成功了。”

  她抿了抿唇,低垂眉眼,声音带了些沮丧:“但是我没有……我知道或许在你眼里,我是自不量力,明知道世家大族与藩王宗亲在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几乎所有人都不干净。但我还是抱有幻想,我以为以我的身份,怎么样都会引起重视。”

  嘉宓的心里又酸又涩,像是吃了刚采摘下来的青杏,其实昨天从谢砚之去劝她开始,她固然明白谢砚之说得有道理,但她还是一意孤行的想着去试试,她总想着万一呢?

  万一事情会有更好的结局也说不定?

  但她的确太天真。

  前世在皇宫里生活,她总觉得,她见过的那些阴谋算计,她既然能处理得很好,那么这一世也是一样的。

  既然有强权和地头蛇欺压百姓,那她就想办法出头,将真相公之于众,若是事情的真相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那么结局就会是她想要的。

  可嘉宓现在才发现,到头来,她其实错得离谱。

  她上一世也活到了二十六岁的年纪,再加上游离在世上的时间,也总有四五十岁,但现在看来,心智也没有比之前强上多少。

  谢砚之顿住脚步,回过头,他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不用太在意,却觉得这样不合适,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昨天同你争执,我并没有数落你的意思。”谢砚之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能让嘉宓更好受一些:“我只是不想你在这样的情况里以身犯险。”

  这太危险了。

  况且,这有多难,能想到的人,总该想得到。他不会去训诫嘉宓不应该那样做,他所担忧的只是她无法全身而退。

  她的计谋很好,可是万一在过程里出了点差错,那结果会是如何呢?

  谢砚之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

  “九娘子。”他低着头,凝望着嘉宓,轻声开口:“无论遇到何事,保护自己才是第一位的。你今天做的,已经很好了,可我还是希望,你能保护自己。”

  他是为了她着想。

  无论是在船上他对自己说,你救不了她们也好,抑或是昨日,谢砚之不让自己去强出风头,其根本原因,嘉宓现在才清楚。

  是他知道这里面存在的各种利弊,以及以身犯险会产生的后果,所以谢砚之不愿让她牵扯其中。

  谢砚之这人,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近人情了些,可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明白,话语里透露的是满满的关心。

  嘉宓明白,他在关心自己,良久,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可我其实也想弄明白,这世道,真的会好吗。”

  谢砚之沉默了半晌,夜里微凉的风吹拂在他的侧脸上,灯笼的暖光衬托得他清冷的侧脸,无端的多了几分暖意。

  “贪官污吏是杀不绝的,也是杀不尽的。”他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人的贪欲都是永无止境的,身份变换的时候,能守得住初心的少之又少。变法,也只能起到一时的作用,但至少,在这个时候,是能短暂根治的一剂猛药。”

  他读史书读得久了,明白的道理,其实比任何人都多。

  一时的变法,即便成功,也只能救一时,但后世总有人会前仆后继,走上相同的道路,这就是变革的意义。

  人在变,法也要变。

  只有爬到了权力的顶层,才有能力去改变什么。

  为百姓谋福祉,绝不是简单的几句话就能做到。

  你想改变这个既有的世道,只能想办法爬上去改变规则。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真正海晏河清的一日。”谢砚之的身影清廖而孤寂:“但总有人要努力去做,有自上而下的改革,才能国富民强,哪怕只能救一时,也很好。”

  *

  这一夜,许是心事太多。

  嘉宓又开始做梦。

  她辗转反侧在床褥中,抱着枕头,在混沌的梦里,见到那年在王府中被埋了五年的桂花酒,被她挖了出来。

  是元康三年时候的事情了。

  那年谢砚之帮助楚澈平定了北方的战乱,将统一的基调定好,改革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

  这本来该是好事。

  嘉宓想,这坛桂花酒,那年她曾经说过,等酒酿好了要请谢砚之也过来吃酒,挖出来后,兴高采烈地去找楚澈。

  见她回来,楚澈放下手中的书卷,嘴角带着笑意:“怎么突然想起回王府?”

  “之前埋过的桂花酒,刚好五年,可以开封了,我觉得一定很好喝,明由,我想着,谢大人刚平定了北方,也很辛苦,我们喝这坛酒的时候,也请他过来一起喝吧?我也给谢大人带了他的份呢。”

  她趴在楚澈怀里蹭了蹭,没注意到那人微僵的身形。

  过了会儿,楚澈把手中的书放在一旁,又叹了一口气:“朝中无人跟你说,想必你应是不知,兰衡去为他养父母办了丧事,回到了吴郡,这几日不在京都。”

  其实嘉宓对谢砚之养父母的情况,并不算很清楚,只知道他从小流落在外,被平民养大,他待那两位很好,几乎视做自己的亲生父母,其他的,就一无所知。

  但听到他养父母去世的消息,嘉宓还是颇为震惊,因为按照朝廷的惯例来说,因为以孝治国,所以官员们但凡有父母去世,都要选择丁忧二十七个月,在这期间,要回到老家守孝。

  无论是对于现在变法正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朝廷而言,抑或是刚平定的北方九郡,都无法离开谢砚之。

  “那他怎么办?”嘉宓好奇地问了一句。

  楚澈轻轻垂眸,又在奏折上画下了一笔,勾了勾嘉宓的鼻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那时候嘉宓还没明白楚澈的这句话的意思,她原本以为,谢砚之不会回来了。

  一个月以后。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谢砚之回来了。

  他身形憔悴,身着一身素衣,似乎比之前又瘦了一圈,在一群跪在殿外的官员们站在一起,显得鹤立鸡群。

  那天嘉宓贪凉,睡在了楚澈的寝宫里,醒了便听到外面吵吵嚷嚷,她隔着很远,看不分明周遭的人都在做什么,问了一句身旁的女官月季:“为何那么多人跪在太极殿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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