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经历过,自然总会艳羡外面的世界,堂兄做诗时,也喜欢拿把锄头,去自家的庄子上寻找灵感,嘉宓以为,民间的生活也大抵便是这样了。
可她不清楚的是,作诗的堂兄,有无数的仆役,而他自己,只不过需要象征性的做做样子,看看那些人,便可以写出所谓的有关于耕种的诗句来,从不需要他自己多辛勤劳作。
而真正辛勤劳作的百姓,是写不出诗的。
他们自己活着尚且是不堪重负,又哪里来的心情,去写诗呢?
“要臣如何说呢。”谢砚之顿了顿,他把书放到手侧,眉眼低垂,望向托着腮,兴致勃勃的等待他答复的嘉宓:“您想听哪种?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呢?”
彼时嘉宓还尚且不懂得谢砚之话中的深意,她抿了抿唇,又道:“这两者有何区别?”
少年默了半晌,轻抬眉睫,却不应声,又反问道:“您觉得臣和桓大人讲的课,和其他人有何不同?”
的确有很大不同,嘉宓想了想,又道:“你们两个人都在讲要以法治国,不该抑制手工业的生长,还有,小商经济的重要性。我听不大明白这些,但有一点我却是知道的。”
“谢大人和我认识的其他世家子弟不一样,你始终是站在实干派的角度去讲学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到最后,自己都带了些怀疑:“所以,我的意思是……”
她迟疑了半刻,才接着开了口:“谢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过得很辛苦,是吗?”
谢砚之轻轻抬头,听到嘉宓这样道:“我觉得,或许我现在在谢大人眼里看来,就像是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可是——”她把话语的声音延长:“我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如果我作为琅琊王氏中人,不是女子,能像父亲兄长一样身处朝堂,或许我也可以像你和桓大人一样,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她虽然觉得桓瑾是个老学究,讲的东西枯燥无味,年纪又大,和她合不来,还是父亲的政敌,但嘉宓明白的。
玄学和清谈救不了一个岌岌可危,正在腐朽的朝廷。
后面的事情,也确实按着她预想的去走了。
是桓瑾为改革打下的理论基础,而谢砚之,在这个根基上,将其发扬光大。
后面两个人分道扬镳,桓瑾又辞官回家,具体原因,她便不得而知。
面前的人没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整理着书卷,嘉宓看到谢砚之抬起手,去拿书卷的瞬间,裸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臂,赫然有青紫交加的红痕斑驳其中。
之前王玄知与她聊天的时候,也曾提起过,不知为何谢砚之身为陈郡谢氏的子弟,却越来越尖锐,背叛士族的共生利益,在谢家难免遭人排挤。她原本是不信的,今日看到才知道,所言非虚。
只是她不曾想过,那群人排挤的手段竟会……
“等一等!”她看到谢砚之打算起身离开,又想起她闺阁里的金疮药,吩咐了侍女去拿,开口道:“谢大人身上的伤,要及时用药才是。”
光影的余晖从桂花树的缝隙里透出,打在面前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谢砚之薄唇轻抿,又摇头:“皇子妃不必为臣废心,都习惯了,臣没有大碍。”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但是嘉宓知道,这很痛,非常痛。
“可是——”王嘉宓抬起头来,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我小时候挨过打的,我很怕疼。但我挨得打从来没有这样严重,谢大人身上这么多伤,一定很疼的。”
谢砚之的身形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的脊背挺直,即将要踏出的脚步顿在那里,婢女已经将药拿了过来。
他想说些什么,薄唇轻启,可最终还是止住了。
嘉宓想去将谢砚之宽大的官袍掀起,为他上药,却看到那人后退了一步,又朝她弯腰:“臣不能坏了您的名节。”
这世道上的流言多得不胜枚举,人人都只是去看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而不去管事情的真假到底如何。
三人成虎,谢砚之太明白污言会对人造成怎样的影响。身在朝堂,他早就已经泥足深陷,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可他不能,也不可以让她有任何的风险,更不愿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谢砚之弯着身子,将金疮药接了过去:“臣会自己处理,多谢皇子妃。”
他站在桂花树下,衣袖间盈满了桂花的香气,桂花洒落在他的官帽上,嘉宓瞥见他手里有一支尚未雕刻成型的木簪,她好奇地凑了过去,只是并未看清那木簪的全貌,手中的金疮药便已被那人夺走,活像是怕她再多看一眼。
真是的……
一个木簪而已,小气鬼。
亏她还想着等之后的桂花酿出的酒,要分他一坛。
*
天气燥热,嘉宓画好了纹样,坐在铺子的窗口,一针一线的去缝制为张家女郎出阁特别制作的荷包。
她的纹样是格外设计的,嘉宓知晓后世最喜欢什么样的纹样与香囊,在多年以后,那些士族贵女们都跟着喜欢,蔚然成风。
提早将十年后的东西用了出来,效果果然还不错。
时间就是金钱,嘉宓明白这个道理,况且她本身就是士族贵女出身,对于士族女郎会青睐什么样的纹样也算是颇有心得。
李双喜见她已经反复修整了几日,劳心劳力,上前去给嘉宓倒了杯茶,又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九娘子你不必对自己太过严苛了,就算这样,张家女郎也会满意的。”
嘉宓顿了顿,又抬起头,开了口:“明日便是张家女郎的出阁礼了,我总要修整好才行,人家付了十两银子,是要我做的品质可以堪比十两银子的品质,我总不能收了钱,又不去好好办事的。”
她做事一向井井有条,该自己做的事情,便会努力得把这件事做到最好。
况且李双喜明白,嘉宓说得不无道理,收了人家的钱,总要办好事,张家也不是可以随意糊弄tຊ的主。
还差一点用幻彩丝线的活就可以完工,这幻彩丝线也是嘉宓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用这种幻彩丝线的衣服,在色彩的过渡上,看起来会更漂亮,更自然,在阳光下甚至会散发出近乎七彩的光晕。
这种丝线起初是嘉宓上一世,在外蕃的贡品中偶然看到的,她看到的时候便觉得很适合拿来做绣品,闲来无事便试了试,谁料果然很成功。
后来,因为她穿戴了这种丝线绣成的荷包,被外命妇与世家贵女们看到,她们便也觉得好看,纷纷效仿,一时之间,风靡全国。
“九娘子用得这种丝线放在绣品上真好看。”李双喜坐在一旁看了看,慨叹道:“我原本还担心这种颜色不稳定,放在绣品上会有些突兀,看你绣完之后的样子,却也觉得我之前想得太单一了些,还是你有远见。”
“这种事情,谈不上什么远见不远见的。”嘉宓轻笑出声,又道:“尝试的新鲜东西多了,总会有些不同。”
绣品已经接近收尾,嘉宓却忽然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
她听到声音不对,抬起头来,却看到李双喜着急地三步并作两步前去将店铺的门上了锁,又拉了嘉宓到一旁,比了个嘘的手势。
光天化日之下,还没到停止营业的时间点,李双喜这样,难免让嘉宓有些意外,但她却也知道李双喜不是无缘无故这样,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又开口问道:“李娘子,外面什么情况?怎么你突然吓成这样?”
“哎,九娘子有所不知。”李双喜叹了口气又道:“是吴郡著名的活阎王吴王楚凌呢,他每次出街都会横行霸道,看中什么抢什么,若是我们被他盯上了,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嘉宓心头忽然有些茫然。
窗户的一点被她点开,她看到街两侧的小摊贩的摊子被踩得七零八落,又有王府的护卫卒去抢他们的东西,被强占东西的百姓哭着喊着,却无能为力。
这哭闹的声音太过刺耳。
她的心口,像被针扎了一般的难受。
百姓人人自危,藩王宗亲仗着自己有帝王撑腰,便不将百姓当人放在眼里。
“他们还在强征暴敛。”嘉宓道:“这样下去……百姓怎么活?”
“种地做不下去,手工业也难以为继,做小买卖的商人又被层层欺压。”嘉宓抬起头,望向跟她一起坐在地上的李双喜:“你们平时就是这么活着的吗?”
“这样已经算是收敛了……”李双喜叹息出声:“若不是七殿下在,吴王殿下欺压百姓的频率恐怕只会更频繁。”
丝丝酸涩涌上心头。
嘉宓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双脚,抱住双膝,把头埋在双臂里。
无怪乎谢砚之会说。
去治标永远不如选择治本。
*
张家娘子办出阁宴这事,声势浩大,吴郡中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陆铭安和陆远舟自也是要去的,但陆铭安毕竟年纪尚轻,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去,总会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