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她想象过的歌舞升平的世道不一样,在前世,嘉宓总觉得她过的日子,就是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过的日子,而今她才知道不是如此。
这和她以前在闺门内被束缚住手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了解到的世道,截然不同。
这无怪乎只有一种原因,是因为她以前都被虚假奢靡的生活遮蔽了双眼,不曾真正的到过地方看一看。
昏黄的烛火下,谢砚之望见嘉宓的眉眼里带了些落寞。
这样的落寞甚少出现在她的脸上,在谢砚之初次与她相遇时,她都是活泼而又倔强的。
她原以为这些日子的税收,就是她看到的全部。
可是听了布庄老板讲,嘉宓才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她一开始以为相对严重的税收,甚至都只是微不足道。
原是因为楚澈来,他手段雷厉风行,又见不得下面的官吏层层剥削,才有得短暂的命令,让百姓得以喘息。
可是这样的官员抑或是王亲贵族,本来就是少数中的少数。
人的贪污永无止境,等到楚澈再离开了……那些百姓又会从现在的较坏的处境,沦为更坏。
嘉宓掐了掐手指道:“虽然李娘子和伯母都说我赚钱有方,可是。”
她眨了眨眼,软糯的语气里,却是理性得一针见血的分析:“我算了一笔账,其实本来我卖完金簪,组织绣娘前期准备的荷包,去除本金,该营收二十两,可最后到手只有六两银子。”
竟然只有三成盈余……
她这起点的利润,早已经已经远远高出其他商户,至于其他人,嘉宓不敢想,也不能去想,若不是规模大的商户,那些小手艺人。
天地悠悠,又哪里有他们的容身之所?
现在只不过区区数日,她做生意都这样艰难,那以后呢……
嘉宓又开了口:“若不是做了定制的贵女的大生意,我可能很难营收更多。我这样利润明显的生意都这样难做,遑论其他商户呢?”
良久,她沉默着,抿了抿唇,又将头抬起:“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天真?”
虽然她的目的本不是为了营收做生意,只是想要去体验一下她没体验过的人生,帮助村里的这些女子也能靠自己的技艺赚取钱财。
等她问出口好半晌,谢砚之才明白她在说什么。刚才疑问的人是他,现在却沦落到了嘉宓,他起初以为她与那些士族里的高门贵女无甚区别,不懂得民间疾苦,只知享乐,可是没有。
谢砚之沉默片刻,缓慢而又深重地摇了摇头,他道:“不会。我觉得你——”
犹豫了很久,他才找到一个适合嘉宓的形容词:“很赤诚。”
这句话不是揶揄,而是真心。
这样的生活对于她只是短暂的,如白驹过隙,错位的,极为偶尔的擦肩,本不该在她生命里留下过多痕迹,而她其实也可以早就回家。
但嘉宓没有这样选择,她留下来去体会和她应该无关的民情。
少女立在窗棂处,烈风从她的鬓边吹过,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了起来。
嘉宓转过身,看到窗外黑沉沉的天。
今夜没有月亮。
江南的夏季多雨,这夜的风与她在云华寺被绑到江上渡船的时候,感受得一样大。
许是湖水又要涨潮。
她低下头,看到谢砚之桌上散落的纸张,一字一句,都是对国家的担忧,还有对苛捐杂税的痛恶。
其实这些都与他无甚关系。
他其实不必管的。
就像上一世那样,他做他的谢家郎,不去担忧时局,不去背负骂名,或许他会活得更容易些。
但他没有。
嘉宓借着昏黄的光晕,望见一张散落的纸上写着她前世在谢砚之上奏折的时候曾写过的那句话。
“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原来这样早,他就开始筹划和上一世一样的事了,许是他的初心从来没有改变过。
“昔年曹魏政权,魏文帝曹丕做九品中正制,本是为了解决中///央的人才选拔,在察举制的基础上,官员的选拔更趋于公平公正公开。可是他却没有想到,到了最后,这份选官权力却被牢牢把握在了世家大族手里。”
谢砚之顿了顿,转身向嘉宓道:“如果有一天,这世道上,可以存在真正公平的人才选拔制度。那些寒门学子,便也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一展宏图,为民请命。天下学子便不会觉得读书没有希望与出路。如果可以将各种名目的税法合而为一,并且对土地进行清丈,人口进行核实,那么便不会再有国库空虚,而百姓流离失所的现象。”
说着说着,谢砚之轻轻闭上了眼,风声飒飒,惊起了一地的落叶。
在恍惚间,他听到嘉宓这样问他:“即使你去世以后,你的学生会恨你入骨。整个朝堂上所有的人视你为洪水猛兽,死后污名缠身。没有几个人怀念你,甚至把你踩进泥土里吗?”
这句话说完,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却还是强行镇定地问了出口:“更会……在你死后尽数推翻你的变法成果。”
后面半句,她竟然说不出口,差点被自己最疼爱鞭尸这样耻辱的事,叫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连她在做游魂的那些年,都觉得谢砚之不该承受那样的结局,那些对他太过沉重。
一心为国,也一心为民,作为师长与宰辅,他都尽职尽责,是国家的典范。就算他对不起所有人,也没有对不起过小皇帝和国家。
可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她不明白,更想问一句。
值得吗?
少年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嘉宓看向地面上被拉得很长的影子有些莫名的情绪,这一瞬间,她竟然好像又看到了前世的谢砚之,她还是没忍住,可是,这些问题,本不该是她问的。
良久,就在她以为不会听到谢砚之的答复时,她听到他嗓音沙哑:“我不会后悔,就像商君亦不曾后悔一般。”
谢砚之转过身,漆黑的双眸在黑压压的夜色里就这样沉重地看着她:“我固然知道,不会所有的变法的成果都会被保存。可是只要成功过,为tຊ后世留下成功的典范就够了。”
烛火又快要灭了。
谢砚之站在那里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嘉宓听到他这样道:“我不在乎身后虚名,亦不在乎流芳百世。可是法治的理念与治国的方法,只要能流传下去,那总有火苗会燃烧,后代的人会知道,也会改良这些理念,他们自有更好的方法,去让国家与百姓都变得更好。”
嘉宓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了一丝心疼的情绪,她又想起了那人身着官服,挺直的脊背了。
前世今生,过去了那样久。
明明年纪不同,可孤独似乎都是相同的。
*
这个季节的江南,总是容易下雨的。
今夜又下雨了,下得很急,很大。
滴答滴答的雨声里,嘉宓又做梦了。
关于前世的,很长的梦。
时间过得太久,久得她都快要把前世的事情当做是一场幻梦了,只有极为偶尔的时刻,她才能想起一些零星的碎片来。
那时的谢砚之还不是后面名冠京华的谢宰辅,他只是七皇子府上的教书匠。
是谢太傅要谢砚之去楚澈那里教书的,楚澈府上一共有两个先生,另外一个教书的先生,是谯国桓氏的桓瑾,年长他们许多岁。
他们二人交替上课,嘉宓也经常会在楚澈身边旁听,但相较来说,她会更喜欢上谢砚之的课。
嘉宓觉得谢砚之虽然讲得也很讨厌,但总比桓瑾强些,毕竟胜在年纪轻,况且他讲的理论都头头是道,嘉宓的反感便会少上许多。
楚澈有时不在的时候,其实谢砚之也不必过去讲学,只是嘉宓会很无聊,扯着谢砚之的袖子,要他讲课。
“七皇子妃。按道理,臣不该来的。”
见到楚澈不在,谢砚之知道又是她假传手谕,诓骗他过来,他有些无奈,抱着一堆经史讲义,叹气道:“桓大人若是知道了,臣和您恐怕都要被训斥。”
“这又不妨事。”嘉宓低声开了口,把落了的桂花铺在石桌上,桂花香气扑鼻,她趴在桌面上,把书放在头顶:“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楚澈又经常不在家,只有你与我年纪相仿了。嫁了人,就不能随意出门,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她性格天生喜欢活泼,在闺阁时,便喜欢成日里去些热闹场合,把她拘束在一方天地里,难免会有些落寞。
谢砚之沉默着,拘谨的把书放在桂花花瓣上,没有指责嘉宓的行为出格,或者是不合礼法。绯红色的官服穿在他身上,衬托得他苍白瘦削的脸,多了几分血色。
他年纪尚轻,却有些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桂花的花瓣在他骨节分明的指尖,被他轻轻捻住。
嘉宓不知道谢砚之现在的情绪,抬眸望着面前的人,目光清澈,带着几分好奇,接着道:“谢大人,外面的世界好玩吗?会不会更有趣?听闻你从小在民间长大,那,他们的生活会不会比我更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