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看起来还小他几岁,却能将世道看得如此透彻,确实与那些他平素接触过的士族子弟相距甚远。
楚澈进了门,用手中的折扇轻轻将珠帘挑起,并不看向陆铭安,而是看着一旁沉默的谢砚之,轻声开口:“这位小郎君姓甚名谁,又是哪家的公子?”
就算再不tຊ熟悉楚澈,通过陆远舟和对方的谈话,谢砚之也可推测出对方的身份,只是他并不为权势所折服,就连俯身下拜也是一板一眼,身形挺直。
“草民参见七殿下。”
“不必下拜。”楚澈摇摇头,却看到谢砚之衣襟内不经意露出的玉佩出了神:“你怀里那东西又是什么?”
玉佩的穗子从怀里露了出来,谢砚之微微低头,将玉佩抽了出来,又接着道:“不算什么,只是我生身父母从小遗留给我的信物。”
“拿过来看看。”楚澈觉得有些眼熟,又道:“不知借来观瞻,是否给小郎君添麻烦?”
谢砚之沉默半晌,捏紧了玉佩,最终还是伸开了手指,将玉佩放开,交到面前的人手里。
未走至近前时,楚澈未有什么感觉,只是当谢砚之低垂的头抬起,他看到那人冷冽的眉眼忽然心头一颤。
好像在梦里……
他也曾见过这样一个人,同他说:“臣从不怕死,怕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看不到未来。”
“为公者,应以天下人天下事为己任。仆以一身当天下之重,不逡破家以利国,陨首以求济。”
梦中紫衣官服的身影逐渐与面前的人重叠,楚澈压下心里的奇怪,接过玉佩,只觉得上面花纹也过分得眼熟。
“谢……”
楚澈默了半晌,又将这玉佩递给了一旁的陆远舟:“陆大人看看吧。”
是陈郡谢氏的信物。
有此玉佩者,便是陈郡谢氏的嫡系了,陈郡谢氏的老家主为嫡系孙辈们每人打造了一个,要求不离身,世代流传,已有百年之久,从不会随意流落到他人手中。
若是普通人,不了解的恐怕不知情,可楚澈与陆远舟又不是其他人,皇族与其他士族了解陈郡谢氏,自然知道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信物。
这回觉得奇怪的人轮到陆远舟了,他才将之前的事串了回来。
难怪他会觉得谢砚之眼熟,像一位故人,原来是那位在十多年前,因为在外出行办事出了意外而早逝的谢逸谢右军。
只是他之前却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陆远舟摩挲了片刻,将玉佩交还给谢砚之,又道:“兰衡,你可有好奇过自己的身世?”
*
筹备几日,终于忙完了裁衣,再加上做生意,嘉宓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这衣服终于做好了,李娘子,你帮我看看适不适合谢砚之?”嘉宓揉了揉眼睛,又把衣服平铺在柜台上,开了口:“你觉得如何呢?”
李双喜闻言,也过来打量衣物,嘉宓做了几天几夜的事她是知情的,今日嘉宓好不容易完工,她自然好奇成品,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去,等到看到了衣服的全貌,她不禁啧啧称奇:“真好看,不愧是你,这衣服看起来版型好看,谢小郎君穿上了,肯定英俊潇洒,气度非凡。”
被夸了嘉宓当然打心眼里高兴,她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李双喜道:“对了,你知道吗,你又来了单大生意,吴郡张氏的大小姐出阁礼的荷包点名要你定制绣呢,你知道给多少钱吗?”
嘉宓抿了抿唇,看李双喜比划了一个数字,她疑惑地开了口:“一两银子?”
“错了!是十两!而且张大小姐欣赏你的绣工,还打算在她出阁礼那日请你去做客呢,你不知道,朱张顾陆,这些四大家族的有头有脸的小姐们都会去参加。你会去吗?”
李双喜说得兴高采烈,嘉宓其实本来也不以为意,她一开始是没什么想法去的,因为世家贵女她见的数不胜数,只是……提到朱家,她莫名的有了些兴趣。
如果是朱家也去的话,那么护送朱大小姐的肯定有那日她见到的绑匪,如果引出他们在众人面前要抓自己回去的话,那么朱氏的罪证便有了明晃晃的证据。
她思索片刻,接下拜贴,又开口道:“替我回答张家的大小姐,就说她出阁礼前一日,我定会去赴宴。”
*
夜里风凉。
是酷暑天里难得的凉意,谢砚之端坐在窗前,梳理他白日看到过还未处理完的公文,他本想说他不好奇,却在未出口前被陆远舟止住了,谢砚之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特别。
看到楚澈和陆远舟的神情,却也觉得有异,他们让他过几日再去见一个人,谢砚之什么也没问。
他不好奇,也不觉得那未知的身世会改变什么。
天气阴沉沉的,乌云把月亮隐蔽起来,他下意识从书的口袋里抓出一块桂花糖。
桂花糖味道很甜,回味悠久,像极了那位赠他糖果的小女娘。
他其实是不喜欢吃甜的,但她总有办法让糖不那样甜。
只是淡淡的甜意,在他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又不会让他不喜。
嘉宓抱着新做的衣服回来,就望到谢砚之的桌面上,多了张新剥好的桂花糖纸,她轻声开口道:“之前给你的,为什么没吃完?”
嘉宓声音很轻,带着些困惑,谢砚之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
他怕吃完了,就没有了。
所以每颗糖都是数着日子藏起来。
他舍不得吃完。
嘉宓看他沉默,以为是他不喜欢吃,又把衣服拿过来,放到谢砚之怀里,低声道:“你看看喜欢吗?我赶工了好几天,才做好。如今天气热,你又在太守府里做事,总要穿得舒适又得体一些。”
衣服放在手里,很轻,用料上乘,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谢砚之轻垂眉睫,声音放得很轻:“谢谢。”
他进了里屋,换上了,穿得很合身,又得体,在摇曳的烛光里看起来更为好看,恍惚间,嘉宓想起了那句成语。
醉玉颓山。
他没喝酒,却也有玉山将颓之姿。
王嘉宓踮起脚尖,理了理面前人的衣领,接着开口道:“比我想象的还要合适,好看。”
她不经意低下头的瞬间,望见桌子上有未干的木屑。
是一支雕刻精致的木簪。
尚未完成的礼物被人发现,谢砚之难得的有些局促不安,他想去收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嘉宓已经看到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又抬起头,带了几分少女独有的天真,问:“是给我的吗?”
谢砚之垂眸,他叹息出声:“雕得不好,我怕你不喜欢。你为我做了这样多,我也想送你什么。”
没有不好,而是很好看。
她前世没见过谢砚之雕东西,没想到这一世,居然雕得这样好看。
不愧是做什么事情都得心应手的谢宰辅,嘉宓想,没什么比这更好看了。
昏暗不明的房间里,嘉宓轻轻扯住谢砚之的衣袖,笑出了声,把木簪主动插在头上。
烛火跳了一次又一次,谢砚之低头,望见少女漂亮的眉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悦色。
“我没有不喜欢。”
她声音笃定,清脆欢快得如同塞外的驼铃:“谢谢你,我很喜欢。”
第20章 发现 把她拉起来
她很欢喜, 前世从没人这么废心的雕刻过木簪送她,无论是做皇子妃时,抑或是后面到了做一人之下, 万人之上的皇后之时, 嘉宓都没有戴过木簪。
明日或许会下很大的雨, 呼啸的风从窗棂吹入房间, 几乎要将摇曳不明的烛火吹灭。
谢砚之看得出来, 今日的嘉宓似乎有心事, 其实这些时日,她的心事都不算清,只是在今日,被明晃晃的写在了脸上而已。
谢砚之垂眸去看她, 发现对方也正抬起头与自己对望。
犹豫了好半晌,她才开了口:“我现在才明白你是对的。”
谢砚之愣了半晌, 又很快明白她在说什么,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浓重的夜色在他眼里像化不开的墨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我本以为你会觉得我离经叛道, 与世人相反。”
“我之前那样觉得,可是现在, 我不这样看了。”
这句话说得不止是现在,也说的是前世。
前世她总不明白谢砚之为何要那样去做, 总和其他人想得不甚相同。
现在她明白了, 也知道谢砚之说,她救不了她们的用意了。
嘉宓抬起头,声音轻了许多:“这些日子以来,我才明白你说的话的用意, 我在民间,看到官府迫于上层的压力,巧立各种商业税让百姓不堪重负。可其实这些压力的来源不止是迫于上层,因为还有很多官员压抑不住自己的私欲,想要借此中饱私囊。”
“车要收税,马要收税,给马吃的粮草甚至也要收税。那些库房,店舍与栈房更是要按日计税,在水陆通道上设立关卡让人瞠目结舌,苛捐杂税数不胜数。而我也只是看到一小部分而已,但就在这一小部分里,我了解到的,也都让我触目惊心。几乎能收的税,他们没有不收的。”嘉宓的语气带了些沉重:“民生百姓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