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28)

  谢砚之在这里办事,已有半月有余,陆铭安对谢砚之已然熟络,他便扯了扯谢砚之的袖子道:“张家娘子今日办出阁宴,就在晌午时分开始,我与她那未成婚的夫婿顾衍是相识,今日不管怎么样都要去。依我来看,今日既然要去,正好可以不用办公,权当休沐日了,兰衡,你也陪我去一趟,如何?”

  “……”闻言,谢砚之抬起了头,接着道:“张家女郎的出阁礼?”

  他其实对此事并不算太感兴趣,毕竟也与他无甚关系,只是,前几日有听嘉宓提起过张家给她下了邀请函,也要她出席做客人,并送上荷包做祝福。

  所以听到张家女郎,他才会有片刻的错愕。

  陆铭安不懂谢砚之心里在想什么,又道:“张家家主也请了七殿下和我父亲,对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谢家老爷子,谢老太傅过几日也要来吴郡,父亲前几日叮咛我,等到谢太傅来了,要好生照顾才是。”

  “谢太傅?”闻言,谢砚之放下手中书卷,又抬眸望向陆铭安:“是陈郡谢氏的谢瑄谢太傅么?他来此,是有何贵干?”

  以谢太傅年近六旬的年纪,本是不会怎么出建康城了,况且,就算是出来游玩,陆远舟也不会特意嘱托陆铭安去好生接待,如果不是有特殊原因,恐怕这一行也不会特意叮嘱于人。

  谢砚之心里大概有了思量,但他仍未想到谢瑄的用意。

  就像此次楚澈在吴郡和周边逗留了这么久,却不回到建康,一样的让他不解。

  如果是来寻人的……那,会是王焕之让他寻找王嘉宓归家的吗?

  如果是——

  他轻轻阖眸,手指抚过案牍,心底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情绪。

  应当让她早日归家的。

  谢砚之明白,也不应当纵容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一直逗留在这里,这也不是他的习惯。

  可他还是这样纵容了。

  虽然楚澈并未言明,可谢砚之清楚,他极有可能是嘉宓未来的夫婿,来找她,也是顺理成章。

  而他本不该在这上面过多牵扯,之所以牵扯,不过是因为他的私心罢了。

  “我也对谢瑄太傅要来做什么,比较茫然。”陆铭安把笔放下,又接着道:“但是父亲这样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做儿子的,只管听从就是了。”

  他看到谢砚之在愣神,在他面前用毛笔晃了晃,又道:“好兰衡,你就陪我去嘛,不然我一个人,会无聊死了。”

  谢砚之又想起前一夜的事情来了。

  昨夜嘉宓也要他陪她一起去张家女郎的出阁宴了。

  “谢砚之……”嘉宓给他看自己刚刚收完最后一步的荷包,在烛火下,她抽走他手中的书,又接着道:“你觉得,我绣得好不好看?”

  他方才在看书,嘉宓在绣东西,两个人待在一起,互相不打扰,谢砚之见她凝神,便也继续写自己的文章,以至于书被抽出的瞬间,他愣神了片刻,方抬起头来,看她为张家女郎所织的纹样。

  “纹样很好看。”他低头看去,觉得样式新颖,幻彩的丝线在烛火的摇曳下,波光粼粼,竟好似在阳光下照耀的湖面,这样的式样,闺阁中的女子,想必是会喜欢极了的。

  谢砚之下意识看了看嘉宓为他绣的荷包,素雅精致而又落落大方,上面的竹叶从浅青色到深青色的过渡自然而又漂亮,是结合他的喜好所做,一看便是适合男子佩戴,他不得不佩服于她的用心,总是能将很多事都做得很好。

  这样的评价太过单薄,嘉宓有些不满,她嘟着嘴,反而是气笑了:“谢兰衡,你的评价就这么简单吗?”

  只有她才会这样气冲冲地连名带姓的唤他谢兰衡,旁人唤字,都是只唤字不带姓,可是嘉宓偏不这样。

  许是知道谢砚之不会在这上面评价更多,嘉宓把荷包收了回去,接着道:“明日你陪我去,好不好?”

  可是他去并不合适。

  谢砚之摇摇头,又道:“张家人并未对我下邀请函,对方只邀请了你,更何况——我去或者不去,都无甚影响。”

  他这句话说得确实没错,也是真心,谢砚之本身也不必去参与这样的场合,只是嘉宓低声道:“明天朱氏的人可能会去,我想着,或许可以引他们在张家女郎的出阁礼上面露出马脚来,他们要是敢来伺机抓我,就证明了,他们的确是把和我绑到渡口来吴郡的是同一批人,如果证据确凿,就算他们是与吴王沆瀣一气,也该得到应有的处置吧?”

  谢砚之把未写完的文章放到一边,转身看向嘉宓,长叹一声,又道:“九娘子,事情不是这样就可以,如果你执意这样去做,反而会使自己身陷险境。”

  她想得未免太简单了些。

  且不说就算她身份尚未曝光,就算曝光了,又能如何呢?

  无非是朱家不敢得罪琅琊王氏,琅琊王氏亦不敢开罪于朱家,因为开罪了朱氏,就等同于开罪了吴王。

  早在他知道朱氏是这背后的掌舵者,并且了解到朱氏与吴王的关系后,就已经明白,这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情,没有人会选择出头。

  嘉宓只是倔强地,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谢砚之明白她为什么非接上这个邀请函不可,因为她一开始打算的就是以身涉险,想办法在这个宴会上引起朱氏的人的注意,再将事情闹大。

  他声音带了几分冷冽:“你这是在以卵击石,个中利弊,千丝万缕,你该为自己想一想。”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难得的一次说重话,因为谢砚之知道,事情不是她想得那样简单。

  或许他早就该不听从她想在这里多体验真正的民间是什么样的想法,而是让陆远舟与楚澈知晓,王氏的高门贵女在这里。

  她想得这样美好,可是现实却不是这样的。

  这一夜,他们闹掰了。

  嘉宓没跟谢砚之tຊ说话,谢砚之也没有同她再说什么。

  他本想让她吃吃苦头,知道知难而退的道理,可是第二日一早,她出门的比他还要早。

  思绪回转,谢砚之听到陆铭安在叫他,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道:“好,我答应你。”

  *

  张家女郎的出阁礼,在她大婚前一日举行,张家自然是重视极了的,毕竟是嫡出的亲女儿,张家女郎的父亲是当朝的护卫督军,在她之上,有三位兄长,只得这一个女儿,自然如珍似宝。

  出阁礼办得很隆重,但对比嘉宓上一世的出阁礼而言,还是稍有逊色。

  上一世她同吴郡四姓的贵女们来往的时候,已是做了皇子妃之后。

  张家女郎什么性格,她已是有些记不大清,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只记得她名唤张箬。

  她丈夫是后面的中书侍郎顾衍,与陆铭安交好,倒也算长寿。

  依稀记得,在谢砚之去世以后,他是为数不多的,肯为他上书说话的人。

  嘉宓那时的游魂在空中飘啊飘,看到清算谢砚之地时候,满朝文武几乎都在支持小皇帝的决定。

  可是顾衍没有。

  他在谢砚之改革最激进的时候,没出来赞同过他的决定,却在他去世后为他挺身而出,说公道话。

  “你们都说谢兰衡专权独断,执掌权柄在朝堂,一个个的在他死后要清算于他,可是你们又有谁知道,是他不计前嫌,没有选择党同伐异,而是任人唯贤,将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挽救回来!”

  他的声音说着说着竟然带了几分冰冷的笑意:“呵……如果不是他,国库怎么能在短时间充盈?那些懒散和贪欲无边的官员,又怎么会老老实实地把税收交给朝廷?”

  嘉宓在朝堂上飘荡着,她只是一个模糊的灵魂,看不清人心,也看不明白那些曾经想要巴结谢砚之的人,怎么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看到顾衍轻声嗤笑出来,在朝堂上最终还是将官印丢在一边,俯身拜了三拜。

  他不喜欢谢砚之太过胆大妄为的变法,平素与他不和,却也明白,真正能救这个国家时局的人到底是谁。

  顾衍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没劲透了。

  他轻轻阖眸,转过身推开宫殿的殿门,扬长而去。

  这帮朝堂上的人,只知道捧高踩低,今日倒下的是谢砚之,明日就有可能是他们。

  他可怜那位殚精竭虑,为朝廷耗费一生的谢宰辅,也可怜这群不明白自己也是蝼蚁的朝臣。

  思绪回转,嘉宓已经一只脚踏进了院子里,她抬眸,刚好看到那位张箬在准备今日的妆面,见她来了,颇有几分欣喜,又道:“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姑娘果然人也如同你的绣品,蕙质兰心。”

  “我——”她声音里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悦:“能得到姑娘的绣品,确实很开心。”

  她不因为嘉宓是在吴郡民间随便找来的绣娘而看轻她,而是认认真真地拉她入席。

  而后嘉宓又听她道:“今日来的人众多,父亲把几大世家都请来了,还请来了七皇子殿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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