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宫中的御座早已经被宫人们打扫好,也换上了新的陈设,桓勋登基后,常常对很多事情都要求尽善尽美,他希望能够超越前朝,所以在朝中诸事上经常也有新意,随自己的喜好做事。
他长袖一摆,朝着御座而去,只是桓勋的身体刚落座没有一会儿,御座的木头便忽而崩塌,他差点跌到在地,还是扶住了一旁的把手,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建康宫内的群臣自然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这件事情在通常的鬼神之说看来,于新帝登基都是不吉利的象征,显然,桓勋的脸色也为之一变,显得有些恼怒。
卞桥和桓予显然也注意到了桓勋神色中的不悦,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瞬,最终还是桓予选择出列道,“陛下不必惊慌——今日这御座突然崩塌,以臣所见,许不是坏事。”
“恐怕是陛下的盛德足以感天撼地,而御座不能承载您的盛德,才会突然崩塌。”
他这番解释,无疑是将方才的凶象换了截然不同的一番说辞,故而让桓勋喜出望外,桓勋皱了皱眉头,又瞥了一眼御座,沉声开了口,“这御座去叫人换一个结实的来,要材质好的,不要再出现这种意外。”
另一旁的宫人点头称是,将御座搬走,桓勋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又站立在群臣之前,开口道,“果真还是兄长说话顺遂朕意。盛德深厚,地不能载,的确妙极。”
他说到此处,又轻轻抬头,望向静默的文武百官,开了口,“今日召集群臣,便是想听听诸位卿家,有何事要奏?”
桓勋这段话说完,王弦便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低声开口道,“臣有本要奏。”
看到王弦突然出来说话,桓勋只是微微颔首,又将目光投射在了他的身上,用手拍了拍身上方才因为御座崩塌而蹭上的灰尘,低声道,“有何事要说,王黄门郎不妨说说。”
王弦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是寻找措辞,最终还是开了口,“《孝经》有言,敬其子则父悦。昔年晋朝改朝换代,取代曹魏之时,曾经立七庙亦享祭祀,如今大跃初建,臣以为,当效仿前朝故事。”
这段话虽然明面上说得顺理成章,但是无疑戳中了桓勋隐秘的痛点,他先前本来因为御座崩塌而好不容易变得愉悦一些的心情,又笼罩上了一层阴霾。
可是在这种时刻,他并不能够向任何人展露出自己的弱点,桓勋只是轻轻闭了闭眼,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效仿前朝故事?”
“只是,朕记得,按照礼法来说,太祖应当面朝东向之位,方可为尊贵,王黄门郎倒是提醒了朕,晋宣帝在太庙似乎连向正东的位置也没有留住。”
“这样的礼法与故事,又有何可效仿的呢?”
第217章 滚烫 只会明媒正
丑月末, 天气逐渐转暖。
人也难免有些困倦,嘉宓因着桓勋已经下命册封她为皇后,所以被留在宫中的日子愈发的多了起来。
虽未完婚, 但所有人都知道, 桓勋之所以要推迟婚礼, 便是希望, 将这场婚礼办得举世无双, 独一无二。
嘉宓望着一箱又一箱华美的珠宝, 整个人都有些愣神,她托着腮在镜子前,看着镜子前被打扮得格外华丽的她,一瞬间, 竟然让嘉宓恍惚想起了前世作为皇后的那个自己。
只不过前世楚澈励精图治,身为帝王, 也作为表率减少了宫廷中的吃穿用度,不曾这样大肆铺张地为她网罗天底下最名贵的布料和珠宝, 要将她打扮成这全天下最为华美之人。
可是桓勋却截然不同, 他执意要她戴上这些名贵的金银珠宝, 嘉宓潜意识知道他想把最好的都给自己,可是她心中, 却觉得这些东西是负累。
前世嘉宓被保护在深闺内宅之中,后面又步入了宫闱, 若不是因为谢砚之, 她恐怕终其一生,都不会了解百姓们过着的是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天色已经逐渐暗沉下来,春雨簌簌而落,像等候已久的朋友, 在此刻如约而至。
滴答滴答的落雨声似乎在催人入睡。
嘉宓难免打了个哈欠,趴在了桌子上,一旁的苏叶赶了过来,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又低声道,“女郎,别在这里睡,这里靠近窗户,容易受凉。”
她掌了灯,将嘉宓扶了起来,嘉宓低声道,“眼下是什么时辰了?”
苏叶轻声回应道,“回九娘子的话,已经是戌时了。”
戌时,这个时间入睡,倒也合乎情理。
嘉宓点了点头,又道,“去将床褥铺好,我去洗漱一下,等会儿便去睡了。”
苏叶见嘉宓难得困倦,想要早些休息,便唤了几个懂事的宫人去布置床褥。
只是嘉宓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便听到宫门被叩响,女官去将宫门打开,只见一个小黄门引着卞桥进了殿内。
昏暗的烛火将卞桥的脸映照得格外俊美,不过他此时此刻,脸上却出现了忧思之情。
嘉宓知道卞桥此刻来,必定是有事,她起了身,又朝面前的人开口道,“卞散骑常侍,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卞桥躬身施礼,“深夜来惊扰王九娘子,实非臣之所愿,只是陛下他——发了烧,有些糊涂,又不肯吃药,叫九娘子您的名字,臣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来找您。”
现如今大婚虽然在秋季举行,但桓勋的册文已经公布于天下,所以人人皆知嘉宓已是桓勋的皇后。
只是完婚还要些时日,但是礼数上,众人皆以臣礼来面对嘉宓,卞桥亦不例外。
“我知道了,元敬。”嘉宓叹了口气,从床榻上起身,她素来是知道桓勋的脾气的,若是不肯吃药,疑心疑鬼,自己是想不开,会钻进牛角尖,除了她以外,他亦不肯听进去别人的话,卞桥来找自己,嘉宓是必须要去,且没有选择的余地。
“劳烦你带我去一趟永安宫。”
见到嘉宓干脆利落的答应了自己,卞桥这才放下心来,他低声道,“外面有轿子已经备好,这天正下着雨,王九娘子乘轿前去即可。”
只不过嘉宓闻言摇了摇头,她低声道,“元敬,此处离永安宫不远,不必为我备轿,我想走着去,另外还有些事情要问你,我们一同走,我还能了解得多些。”
卞桥听闻嘉宓的话,知道她此言一出,便是不可拒绝,便也顺着她的意思,将宫门推开,又命人去备好伞递给了嘉宓。
走到殿外,嘉宓望见急促的春雨噼啪噼啪地落在地上,与青石板的地砖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卞桥一只手拿着油纸伞,另一只手提着宫灯,前面亦有一群侍从在为他们辛苦,他转过身来,看向嘉宓,将声音放轻,“臣料想王九娘子所好奇之事大抵与陛下有关,不妨直言。”
嘉宓的脚步轻顿,绣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了小小的水花,她轻笑道,“我的心事果真瞒不过卞大人,只是想问,陛下为何会突然发烧?最近是否出了什么事?”
“这件事情,臣觉得,恐怕是最近朝中的桩桩件件堆叠在一起,导致心中忧虑过甚,又逢换季,陛下才生的病。”
“这个月朔日,石头城起了大水,王九娘子大抵应当记得。”
嘉宓当然记得,当夜死了不少人,喧哗声震天,被官员报上来后,桓勋不胜恐惧,认为有贼人要作乱。
事实上,他践祚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不吉利的事情不在少数,嘉宓私底下也听到王玄知同她说,有礼官叹息说,宗庙祭祀不及先祖,大跃国祚必不久矣。
这些不吉利的事情统统叠加在一起,让桓勋的性情变得更加复杂莫测,甚至严苛到了揪着小事不放的地步,有一点小事,哪怕是奏折中存在错别字,都要去苛察官员们,进行人事任免,怕这些大臣不听自己的话,不为自己所用,常常直接插手人事任命,朝令夕改。
他更改的条例数目繁多而又冗杂,有关部门常常来不及批复,而他又恐惧会被其他大臣利用,故而更频繁的换人,心思用在此处,而并非治国理政,导致纲纪废弛,奏折堆叠如山,朝中怨言,可见一斑。
嘉宓心中明白问题的根结到底出在哪里,她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看向深沉的夜色,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大抵知道了,他得到了权力,却又害怕失去权力。”
“这是心病……”嘉宓摇了摇头,“他病倒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药石或许能治他眼下的风寒,却无法治愈桓勋从内心深处最根本的疾病。
*
殿内的宫灯点了许多,御床的帷幔垂落下来,另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早已经凉透了的药。
御床上的那个人的模样透过帷幔被烛火映照在帘幕之上,嘉宓走近宫殿时,便看到一旁的宫人纷纷局促地立在一旁,见她来了,恭敬地行礼。
看得出来,桓勋先前或许已经发过了一轮脾气,这群宫人们无不是胆战心惊。
嘉宓叹息出声,又挥了挥手,接着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如果有事,就告诉卞大人,是我让你们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