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起初畏惧桓勋发怒,也恐惧卞桥问责,但tຊ是嘉宓开口,他们知晓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能够安抚住桓勋的心神,故而心生欢喜,纷纷称了声诺,便将宫门开启鱼贯而出,又重新关上。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落地的长明宫灯还在亮着,透出一片昏黄的暗色。
嘉宓徐徐走上前去,掀开明黄色的帷幔,那人显然已经烧得有些糊涂,怀里抱着枕头不肯撒手,素来被朝中大臣忌惮和记恨的这位谋权篡位的少年帝王,此时此刻,竟然乖巧地像个孩子。
嘉宓长叹一口气,还没有说话,便听到面前人有些糊涂的声音从口中逸出,“元敬……是你吗?又来劝朕喝药,朕不喝。”
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威胁,倒更近似于撒娇,嘉宓难免有些想笑,她叹了口气,又用手抚摸上桓勋的头,语气中带了一丝轻柔,“烧得这样重了,为何不喝药?”
“若不是卞大人来请我,我恐怕不知道你要留在这里把自己彻底烧糊涂了,道宝。”
少女轻柔的嗓音从耳畔传来,桓勋一时之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开迷茫的双眼,低声道,“宓宓……是你,不是元敬。”
“可是,你怎么会来呢?你不应该是不愿意见到我么?先前——”
先前她是不喜欢被他束缚在宫中,桓勋虽觉得理直气壮地想要拥有她,却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为嘉宓不喜,因而从未想过她会来主动看自己。
“我一定是在做梦,只有是做梦,你才会来主动找我。”
他这句话中带了一丝怀疑和不可置信,继而将嘉宓的手紧紧扣在他的手心里,又把她的手抚摸在自己的脸上,“我烧得很重吗?你除了心疼谢兰衡以外,也会心疼我这个你眼里的恶人吗?”
桓勋的身体已经失了力,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制住嘉宓却还是轻而易举,面前的少女被他反扣在怀里,又压倒在床上,散落的青丝凌乱的铺在了御床上,桓勋整个人撑着身子看着嘉宓,把头埋在她脖颈处,嘉宓感觉到自己的颈窝处,竟然有一瞬间的温热。
她很少见过桓勋会哭。
或者说,上一次见到他哭,还是桓越去世那一次。
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带出一丝止不住的崩溃,“怎么办?”
“宓宓。我好像拿到了这个我梦寐以求都想得到的天底下的至高位,却觉得恐惧和后怕。好像这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而今,只有我怀里的你是真实的。”
“可是你也不爱我……对不对?你从一开始靠近我,就是在可怜我,我多希望我遇到你比谢兰衡和楚明由遇到你更早。”
但很多事情从来就没有早一点,以桓氏当时的郡望和身份,王焕之也绝不可能把女儿嫁给他,桓勋清楚的明白这一点,又苦笑出来,“我是不是很好笑?”
“一方面,希望我能成为被所有人仰视的存在,觉得拥有了高位和权势,就能抬起头来做人。可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错得离谱。我还是为了谯郡桓氏从我祖父起才被大临重视而感到丢人……在你们这些士族面前,我总觉得我的出身低人一等,要我抬不起头,他们所有的劝谏,我都觉得是在瞧不起我。”
若不是因为生病,他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同嘉宓发泄自己的情绪。
他说话时,声音都带有因病而来的颤抖。
嘉宓忽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试探着伸出手去轻抚少年的后脑勺,声音放得很轻,“道宝,你不是在做梦。是我,我是专程过来看你的。”
“至于出身和地位,我承认,那是我父族甚至是所有臣子看到别人的第一标签,我身在琅琊王氏,无法决定他们怎么去看人,但我亦在意自己的本心。”
“所以我看你,不会去思考桓家的祖辈是否有声望,祖辈们的积淀是祖辈们努力才得到的东西,后辈们引以为傲,自然算得上是对他们辛苦的回应,可是,总不能只以我是某人之后而自居一辈子,忘记了应当谋求自己的立根之地。”
这是嘉宓的心里话,可是后半段,她没有再提,她心中清楚,与桓勋讲黎民百姓,他不会懂,也不愿意去懂。
在桓勋的心中,这天底下的人,未有多少对他抱有善意,都是想推翻他的存在,他惊惧不定,常常深夜难以入眠,又怎么会想要去为群臣与百姓做事?
她顿了顿,试图从少年紧紧桎梏着她的怀抱里离开,却被桓勋从身后将她整个人搂在怀里,声音里带了些难言的依赖,“宓宓……可不可以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嘉宓叹息出声,又低声道,“我不走,只是我要去拿药,你先答应我,乖乖喝药。”
听到她的话,桓勋这才试探着放开紧紧抱着她的手,又闷声道,“那你不许食言。”
嘉宓又哪里会真的选择在这个时间离开,她从案几上将药端了过来,又低声道,“药已经凉了,要不要我吩咐宫人去热一热?”
桓勋的头发披散着,半靠在御床的床头,摇了摇头,接着道,“无妨,这样也可以喝。”
嘉宓如何能不理解桓勋的用意,对方怕她借着叫宫人的时机选择离开,又留下他一个人,她默了默,没再说什么,把药碗放在了桓勋的手中。
不过是一碗凉了的药,可是桓勋捧着它,却像捧着什么至宝,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在饮入口中之前,低声开口,“我原以为,我死了,才会叫你觉得心里欢快,你会恨不得我就这样病死。”
嘉宓知道桓勋又在胡思乱想,将一颗梅子糖塞进他的手里,低声道,“你先喝了药,再去想些有的没的。吃了药,再吃一颗梅子糖,苦味能散得更快些。”
她当然知道他会死。
并且没有太长的时间,可是这些话,嘉宓都不会告诉他。
就好像是看一出早已经写好的剧本,自己不会去更改结局,无意中已经成为了台上一同要将戏唱完的那个人。
凉了的药被桓勋端起来,一饮而尽,方才嘉宓给他盖了很厚的被子,他出了许多汗,状态已经比最初时要好上许多。
梅子糖的糖纸被剥落开来,他含入口中,感觉到丝丝酸甜的味道扩散开来,却很好的驱逐了属于药材本身的苦味。
恍然之中,桓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床上翻身而下,穿上了靴子,在宫殿内四处寻找,嘉宓有些摸不着头脑,便跟在他身后,低声道,“道宝,你在找什么?”
他被嘉宓问住,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耳朵还泛起了淡淡的绯色,接着轻咳一声,开口道,“是个很重要的东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翻箱倒柜了半天,桓勋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如获至宝般的将一封折叠好的红色锦缎包裹着的文书举过头顶,示意给嘉宓看。
嘉宓走上前去,将这封折页的文书翻开,上面赫然是记载着他们姓名和八字的合婚庚帖的婚书。
这字迹她当然认得,是桓勋的笔迹。
不过比之桓勋平日里写字的随意,多了几分认真的意味,这字又写得极好,不知道要练习多久,才能写得这样出色。
嘉宓的心微微颤了一瞬,此时此刻,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想说不必,她从来就没有想过把这桩婚事当真,亦没有想过他们真的会在一起,她知道她最终和他不是一路人,迟早会分道扬镳。
可是这封婚书拿在手中,她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我的字……不比谢兰衡的好看。可是我也练了很久。皇家礼官的婚书,是他们仪式的一环。”
“但这封婚书,是我的心意。”
桓勋知道自己的字论飘逸和俊雅程度,都不及谢砚之,可他不甘下风,亦要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做到最好,写出最漂亮的字,留做属于他们的纪念。
他伸手拉着嘉宓的手,又去后殿,嘉宓看到了在上面供着的桓越的牌位。
其实桓越的神主牌位在太庙已立,在永安宫的这块,无非是出自桓勋的私心。
他拉着嘉宓跪在了桓越的牌位之前,自己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头。
把婚书放在了自己和嘉宓中间的位置上,又低声开了口,“父亲……孩儿当时本该听您的话,和永宁公主完婚,但是没有。”
“只是现如今,我也成功的坐在了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实现了您生前的梦想,也追封您为皇帝。”
“您生前告诉过我,宓宓不会嫁给我,让我放弃对她的执念,可我到底做不到。”
所以现在,桓勋领他喜欢的人来看桓越了,要告诉他,哪怕知道得不到,是强扭的瓜,他也要将嘉宓牢牢地把握在自己手里。
这封婚书是他即将会迎娶嘉宓的证明,他现在已经没有高堂,但是在父亲的灵位前告诉了父亲,或许也算是高堂见证。
烛火微tຊ动之下,少年炙热而又纯粹的目光几乎要烤得嘉宓心中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