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237)

  嘉宓这句话说得委婉,可她心中其实知道前世发生的事,所以桓勋意图入tຊ主建康,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越到此时,她越觉得人力在命运面前想改变的渺小,她亦不知道她同桓勋交好是对还是错。

  看得出她的疑虑,谢砚之顿了顿,侧身看向嘉宓,开口道:“你这些日子,是为了这些事而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不该和他作为朋友,是因为他会成为朝廷的反贼?”

  嘉宓的指尖轻微抓紧了自己的衣袖,良久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希望桓小郎君不必被仇恨蒙住双眼,不再被权势所迷惑,好像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无论是我伯父,还是他,亦或是其他什么人,我想让他们不去走那条万分凶险的路,却已是万万不能。我希望桓小郎君可以用自己得到的权力去善待百姓,再做一个好人。”

  可是她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那些想法,傻得过分天真。

  谢砚之微微阖眸,他定睛望向嘉宓,又摇了摇头:“王九娘子,希望其他人变好,本没有错误。我从不觉得你有错,只是在权力场中,鲜少会有人保持自己的初心。”

  “你总要记得,天真不是坏事,但在那之前,也要保护好自己。”

  他的语气听起来格外平静,却句句都是对她的在意和关心。

  谢砚之低声道:“在在意他人的安危之前,先要在意好你自己的身体。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你都要顾好你自己。”

  朝廷的风起云涌不会停息,可他更在意如今的她,能否安稳入睡。

  第195章 獠牙 獠牙也会致

  宫院之中, 楚显看着桓勋的那些奏报,把这段时日的摞在一起,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桓敬灵欺人太甚。”他望向身侧的心腹张远顺, 又接着道:“这段时日以来, 给朝廷写的那些话, 都出卖了他就是想入主建康, 掌握大权, 他比之其父, 只能说是毫无底线。”

  “桓大司马在时,至少要顾一顾脸面,可他呢?这段时间以来,他要骑在朝廷的头上了, 朝廷任命的广州刺史和豫章太守,都被他扣下不发, 将人囚禁,这不是蔑视朝廷又是什么?”

  楚显并不算傻, 他将他父亲楚凌架空, 掌握了朝野的大权, 也对权术有几分了解。

  现如今桓勋这种表现,几乎是把野心二字写在脸上, 他又如何不会知情?

  只是眼下偏偏狼已经被养成,桓勋势大, 朝廷再无法轻而易举的治住他。

  杨伯期和殷汀南, 按照常理,应该由桓勋送到建康,等待朝廷的处置和发落,可是他没有, 私自处死二人,并将杨伯期的首级传回了建康,此举无异于向朝廷示威。

  况且他现如今总领九州,把要塞的官员都换成了桓家的心腹,朝廷的任命他从中拦截,显而易见地并未把朝廷当回事,甚至是戏弄于朝廷。

  这要楚显如何不觉得心中不快?

  张远顺见到楚显这副模样,又思虑了片刻,才开口道:“世子,眼下桓敬灵气候已成,多提从前的事情无用。桓大司马至死并未与朝廷闹翻脸,始终顾及自己是大临的臣子,亦在意自己在世人眼中的名声,只是他这幼子,对名声也全无顾虑。恐怕——”

  恐怕用脸面这种事情说服桓勋毫无用处,这句话虽然并未说完,楚显也明白张远顺的用意,他只是饮了一盅酒,又接着开口道:“且听卿言。”

  听到楚显的话,张远顺这才接着往下开口道:“桓勋如今已经成功攻克了殷汀南和杨伯期的地盘,锐气正盛,已经独占荆、楚大地,朝廷眼下能够管辖的,只不过有三吴这一片区域而已。”

  这段话说出,无疑是将朝廷的困境直白地点破,楚显这段时日自然也是为此事感到极为头疼,他接着道:“我心中对此事很清楚,只不过,眼下朝廷受制于方镇,先前孙蒙作乱,卢一还逃窜在广州一带,朝廷实在是分身乏术,且元气大伤,现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况且,你亦是清楚,这其中更夹杂着朝中重臣的轮番作乱,方镇之乱根弊益深,桓勋不听朝廷的号令,颇有入主建康取而代之之意,若他真的入主建康,我与父亲又为之奈何?我是先前的朝中的执掌权力的人,桓勋定会要我性命。”

  他对桓勋,是心有不快,亦是知道此人的可怖和野心是远甚于王、殷二人。

  听闻楚显的疑虑,张远顺心中也有感慨,他又顿了顿开了口:“世子,我心中有想法。您也知道桓勋丈其父之势,为人豪横已久,其平素不善与人交往,眼下虽然已经得到了荆、楚,但东土受孙蒙之乱已久,漕运不继,他必然供给困难,军士又遭遇了疾病和饥饿,定然也会感觉吃力,不如趁其尚未坐大,在现如今去制衡他,派李信作为前锋讨伐,将他的势力扼杀在摇篮,不然,朝廷危矣。”

  他想了想又道:“世子可还记得庾年?庾年受了连累现如今任职武昌太守,亦对桓勋心生怨恨,朝廷讨伐,不如去信给庾年,名义上叫他戴罪立功,再许以重赏,他作为内应,替我们接应,或许桓勋之危,朝廷可解。”

  张远顺的分析无疑戳中了楚显最隐秘的心思,他叹息出声,又道:“眼下的局势我又如何不知情?你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我也有讨伐桓勋的意思,这样,你明日便前往京口,去同李信说朝廷要任命他做先锋,我为大都督讨伐桓勋的事情,叫他在京口准备妥帖,迅速备战。”

  *

  春日的四月,正是草长莺飞之时,宫苑内的花开得正好,还能闻得到依稀的芬芳。

  谢砚之从秘书省出来,于宫墙之下,刚好遇到从楚显那处出来的张远顺,二人相视之时,互相拱手示意,终究还是谢砚之先开了口,他轻声道:“张太守这是刚从世子那处出来?”

  现如今楚显又将楚凌从王焕之手中夺走的扬州刺史一职,任命在自己头上,张远顺作为新任命的庐江太守,是他信赖的谋士,经常出入他的住所,楚凌父子把持朝政,住在宫中,也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张远顺微微颔首,以示意谢砚之的确如此,又接着道:“朝廷有意征讨桓勋,恐怕这几个月便要出征,谢秘书监应该也会同行,我只问你,你觉得李信此人当信不当信?”

  谢砚之也在征讨孙蒙之时,同李信共事许久,张远顺此言,也无疑是在过问李信的为人,谢砚之对朝中的事情洞若观火,自然能够从这段话之中,感受出张远顺的疑虑,以及朝廷大权的指派。

  他只是轻轻抬眸,又沉思片刻,接着反问道:“世子有意自己挂tຊ帅出征,作为征讨都督,都督中外诸军事,再用镇北将军李信作为前锋都督,去征讨桓勋?是让我跟随镇北将军,观察他的动向,同他一起出征?”

  谢砚之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张远顺未直接言明的原意点明,事实上,楚显也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张远顺听到谢砚之既然已经直白说出,便不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开口道:“的确如此,我正要往京口去,将这消息告知于李信将军,只是——在此之前,还想问问你对于他为人的看法。”

  这是在问谢砚之,李信为人到底可用不可用。

  也毕竟,谢砚之同李信甚是相熟。

  想到此处,谢砚之已经明白了张远顺的用意,他低声开口道:“李信将军为人,作战勇猛,出身于草根,并非士族,善于行军,的确是朝廷难得的栋梁之才,若是选他,他在行军作战方面,是无可指摘的一柄利刃,张大人首先想到任命于他,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这段话无疑是对李信的褒扬,但张远顺能听出谢砚之话中有话,并不是单纯的赞扬李信,张远顺思虑道:“谢秘书监这是还有其他的话要讲?”

  谢砚之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望着张远顺,又接着道:“人难免会为自己考虑,李信将军也不例外,张太守明日若是启程前往京口,我看李信将军对于出兵征讨桓勋一事,恐怕会有所迟疑。”

  谢砚之太清楚李信的性情,他看到桓勋势大,大抵不愿与桓勋直接选择交锋,而且李信同楚凌还有楚显父子相处得并不算太好,恐怕心中对于为朝廷卖命一事,不会抱有太多的决心,更何况,李信先前为人已经对王询有所反复,是背叛了王询,又投靠了朝廷。

  在先前,背叛过别人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那么如果再发生第二次,恐怕也并不难。

  谢砚之同李信共事良久,他看得出来,李信虽有能力,可总是怕失去太多,也从心底里讨厌楚显,他也曾与谢砚之说过,现如今桓勋的存在,他还有用处,能够靠他制衡,朝廷需要他,便会用他,而如果一旦桓勋被灭,他的作用不复存在,恐怕会落得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

  楚显平日里同他父亲一样,喜欢酗酒,昏聩而又不理朝政,心思并不放在治国之上,先前李信有多次上门求见楚显,他都选择了置之不理,只到需要用李信出征之时,才想起他,派张远顺去京口与他密谋,恐怕李信从心中不愿意听从他的号令去攻打桓勋,因为两个人之间的嫌隙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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