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心存死志,所以不必劝,多说无益,无论什么都改变不了罗子良想要陪同殷汀南赴死的决心。
卞桥见两个人僵持不下,又知道桓勋素来爱才,主动前去了几步,却被桓勋摆手,止住了他前行的步伐。
桓勋仰头看了看天,微微阖眸,心知无法再劝动罗子良,长久地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我便允了罗先生的所求,只是,我还一句话问罗先生,眼下你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他是在给他一次求他最后一件事的机会。
罗子良心领神会,复又跪倒在地,三叩首,抬起头道:“昔年晋文帝杀嵇康,却留下了他的儿子嵇绍成为了晋朝的忠臣,成为了一桩美谈。我只有一件事想求桓公,为我弟留下性命,要他替我赡养老母颐养天年。”
他对得起殷汀南,亦要为老母,留下做人子的本分。
凛冽的寒风里,呼啸的北风将罗子良素色的丧服衣摆吹起,桓勋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终于是点了点头。
他轻声开口道:“我知先生高义,先生且安心去,必会保你弟性命安好。”
第194章 天真 他在意她能
这个新年, 在建康城内,嘉宓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
她敏锐地感知到朝廷的风起云涌,因为重活一世的原因, 嘉宓知道, 该发生的事情还是要发生。
她托着腮望向窗外飘飘洒洒的春雨, 又想起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王玄知今日邀请了谢砚之来琅琊王氏做客, 说是来做客, 实际上, 不过是来讨论如今的朝局,眼下瞬息万变,王焕之对自己久坐尚书令一职仍不抱有他想。
嘉宓算算时间,心知谢砚之应该快到了琅琊王氏的府邸, 兄长应该也同他一起入门,便撑起油纸伞, 打算从屋内出门。
苏叶见到嘉宓要出门去,连忙跟上前道:“九娘子, 外面还下着雨呢, 您身子弱, 出门当心着凉了。”
只是嘉宓却轻轻摇了摇头,继而回声道:“不妨事的, 已经入了春,眼下是三月, 总不会像前些日子这样冷了。”
见她执拗, 苏叶也明白多劝无用,拿了一件厚重的披风披在了嘉宓的身上,又开口道:“九娘子当心些,这毛毡的披风御寒, 您还是穿上为好,不然老爷会担心。”
嘉宓轻轻颔首,又回应道:“好,只是我出门去,你不必跟着我,我走得不远,就在府中,想必谢兰衡已经跟随我阿兄,到了王家了,我去看看他和我兄长。”
她说话时嗓音轻柔,就像这春日的微风一样和煦,十八岁的嘉宓,比之五年前看起来要更为成熟稳重,出落得也愈发亭亭玉立。
桓勋三年丧期已是尾声,但他仍然未有迎娶公主之意,这对比前世,已是极大的改变。
朝廷当然会催促他同永宁公主的婚事,只是这个春日,桓勋却并未给出什么答复来。
就像嘉宓和楚澈的婚事一样,被束之高阁。
当事人到底是如何想的,没有人能想得明白。只是嘉宓是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而桓勋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自己也思量不清楚。
本着想不出就少想的想法,嘉宓叹了口气,相比较桓勋的婚事,她更在意的是对方会如何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收拾。
先前她曾想过,是否能通过说服和纠正,去更改桓勋脑子里的想法,眼下想来,却好像是全都失败了。
嘉宓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她心中清楚桓勋的性情,劝慰无用,又知道他或许还是会走上像前世一样的路。
这些心事让她这些天辗转反侧,又难以入眠。
……
思量之中,她已经走到了长廊水榭的尽头。
早春三月的花已经舒展出枝头,空气之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气息,
谢砚之正被王玄知领着走入王家的亭台,抬起头来,在不远处望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嘉宓脸上的婴儿肥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少女更加分明的轮廓。
她看起来许是有些清减,这几个月以来,嘉宓常不思饮食,谢砚之为她特意开了药方,却晓得她并不愿吃药。
谢砚之眼睑低垂,微微拱手,接着开口道,“王九娘子。”
在其他人面前,他似乎总是有意要维持她的体面,总将态度放得如此尊重,可是实际上,他才是当朝的三品秘书监,官居要职,他这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似乎总是清清冷冷,让其他的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不从谢砚之的举动去揣测他的行为的逻辑,大抵很难有人猜得透他对她的情愫。
嘉宓想,或许她前世便是被他这副模样诓骗得太好,总觉得他退一步,便是并不喜欢她,甚至对她有所厌恶。
只是现如今再回头看,谢砚之这个人,好像高山之巅的雪莲,看起来清冷,实际上端方如玉只是他伪装自己的表象。
他太过在意她的想法,又维护她在琅琊王氏的体面,更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欢,而逼迫她给出答案,她嫁给楚澈的事情,还悬而未决,眼下亦不是谈情说爱的最佳时机。
而且——她先前对楚澈的情愫,和现在复杂的感受,谢砚之也不是全然不知情,可他依旧选择了尊重她的全部过往。
嘉宓总在想,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的爱看起来像涓涓细流,并不是猛烈的激流,却足以让她常常心生愧疚。
四目相对之下,谢砚之看起来似乎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凝望向她的眼神深邃却又平和,还是嘉宓先轻声笑了出来:“谢秘书监,你没发现我阿兄已经走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你今日是特意来赴我阿兄的约,也来见我父亲的吗?”
或许是,也不全是。
有些事情,他和王玄知还有王焕之在朝会后的私下会面中,许是也能讲得清楚,他之所以同意了来王家小坐饮茶,亦是因为他想念嘉宓,只是礼教森严,她虽然推迟了与楚澈的婚约的时间,但又也并未完全解除。
谢砚之亦不愿在这种时刻坏了嘉宓的清名,他在意她的名节,也给她留了退路。
他心中清楚的知道,从一开始,嘉宓的心里真正存在的那个人不是她,他更不敢去同她追问更多的可能。
谢砚之叹息出声,接着道:“该说的话,我先前同王尚书令还有王少伊在朝会后便已经讲完,只是我听闻王九娘子并未按时用药,这些日子,休息得并不好,所以想问问你,为何不去吃药?”
他这段话说得言简意赅,却已经将他的心意旁敲侧击的袒露出来。
并不是因为来同王焕之讲事情才来到王府,而是为了嘉宓。
嘉宓同他立在一处,声音难免低了下来,她顿了顿,又道:“这段时日,我伯父王询一家被朝廷处置,都已经离世,殷汀南也因为桓勋的原因而死掉。朝廷如今恐怕要面临着大洗牌,我总是担忧未来究竟会去往何处,大临又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她前世不曾了解父兄的处境,更是被困在内宅里,刻意被楚澈隐瞒掉了朝廷大洗牌的风波可能导致的后果,那些生死瞬间,因为楚澈恐惧她会像王婉茗那样惊惧而死,所以故意瞒住了她。
嘉宓回想起那一世,她好像从来都被刻意保护在温室之中娇养的花朵,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告知她,那些事情不是她该担心的。
只是如今想来,朝堂之中的每一次博弈,无疑都是生死的悬崖线上挣扎。
像是看透了她心中的恐惧,谢砚之微微顿了顿,又道:“这朝堂之中瞬息万变,今日是朋友,明日便可是敌人,只是——”
“你不会出事。”
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护佑她周全。
微风轻轻吹拂着谢砚之的发梢,亦将少年宽大的袍袖吹起,嘉宓望向他分外认真的眼神,又难得的低笑出声,她道:“我信你。兰衡,只是我有时候又在想一件事,我将道宝看做是我的朋友,是否是做错了?他现如今的所作所为……”
现如今桓勋势大,又培植自己的党羽,都督荆司雍秦梁益宁扬豫的九州诸军事,自己做荆州刺史,又上表让朝廷任命他的兄长桓巍作为江州刺史,镇守夏口。
命令部下为辅国将军,都督八郡军事,镇守襄阳,迁移了流民,立了绥安郡。
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谢砚之思沉片刻,又开口道:“今日吴王殿下收到了桓勋的书信表文,其意明显,书信中提及王子言先前第一次离开,是因为粮草不足,而不是能力不够,未趁王悦王平兄弟死后,入主朝野,也不是要趁机夺取权势,却被扣上了不忠的帽子。他写这封信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向相王表示普通朝野名士不敢表露的真心。”
他摇了摇头,又道:“吴王世子楚显见到了这封书信,今日面色不虞,他恐怕心知肚明桓勋意欲何为。”
听到这番话,嘉宓轻轻抬眸,又道:“我听到父亲提过这些事,这几个月以来,桓勋先前已经数次派人宣称他治下祥瑞频出,恐怕……有想要入主建康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