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天, 荆州也已经冷得出奇。
桓勋裹着狐裘,看着战报,又合上, 在城楼之下, 轻声嗤笑出来。
他将那封线索的信随手收在了广袖之中, 卞桥看着桓勋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也觉得有些好笑, 卞桥走上前去, 开口道:“怎么今日这么开心, 是胜券在握了?”
桓勋挑了挑眉,又用手心去接天空中飘落的雪:“殷汀南那个蠢货……他骗杨伯期说自己必定能收集到粮草,杨伯期已经率领了八千精锐赶到江陵。”
“你这次,可知道我之前为何上表要求还他荆州了?他和杨伯期都是我的大敌, 现在便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一直都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等待殷汀南自寻死路, 毫无疑问,他等待成功了。
卞桥思虑了片刻, 很快便从桓勋的话语里察觉出他真正的意图, 又想起来他这段时日以来的所作所为, 难免会意的笑出了声:“所以桓巍曝光了害怕,被扣留在殷汀南手中做人质, 你也并不会恐惧,原是因为你把他的性情摸透了。”
桓勋轻声嗤笑出来, 少年微微挑眉, 又开口道:“我兄必无危难,我可高枕无忧。殷汀南并不敢随意动人,他平素最是容易瞻前顾后,且对杨伯期的野心亦是心有疑虑, 所以哈,并不敢放弃江陵,去投奔襄阳。他的愚蠢,不止是害了他自己,先前杨伯期一直是我的心腹大患,现如今可一举拿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明显的轻蔑同志得意满,又接着道:“若无意外,不出一年,我便可以回到建康,重新站到那些人的面前。”
只是时隔两年再次回到建康,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身份地位,又不得重用的他,他要的是执掌朝政,再登基为帝。
……
营帐之内,杨伯期已经气得死去活来,一旁来劝慰的罗子良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有些无奈,他低声道:“杨将军,如今事情已经成了定局,您再同殷侯生气无用了,殷侯是让属下来劝说您,莫要太气急败坏,您不愿见他,他也知道心中有愧。”
“哈,殷汀南啊殷汀南,此时此地要我来到江陵,岂不是要我送死?眼下的江陵是何处境?我双拳难敌四掌,眼下桓勋有巴陵郡作为大后方,又成功诓骗了在夏口的梁州刺史去做他的先锋官,两相夹击之下,我必无活路。他心中有愧?我看他倒是明白得狠。”
杨伯期的话语里带了些显而易见的无可奈何,事实上,到了江陵之后,他看到空空如也的仓廪,已经是雷霆大怒,心下知道自己这次来定是有来无回,话语里已经带上了显而易见的苍凉之感。
他望向窗外飘零的雪花,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心中的悲凉。
“这次是必定的失败,桓勋的兵马畏我精锐,已经退避三舍,梁州刺史王旸既然被桓勋诳做先锋,明日必定又会来偷袭我,现下桓勋虽然已去,只是我与王旸靡战之时,他必定会来围剿我,我分身乏术,想回襄阳已是不能,定将身首异处。殷汀南,你对我的猜忌和不信任,也害得我好苦。”
他鲜少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杨伯期眼下明白,这已经是必死之局,桓勋从来都把他视作眼中钉和肉中刺,不会给他活路,甚至说,期待这件事情已经很久了,他本以为和殷汀南只要两个人暂时性的达成同盟,便可以克制桓勋,自己不至于走到山穷水尽之路。
只是最后还是因为殷汀南的性格弱点,迫使他不得不走到了山穷水尽这里。
杨伯期的眼中,泪水随之滑落,他顿了顿:“也罢。或许死在这里,便是我的命。罗参谋,你是殷汀南手下的谋士,你当早该离去,为自己做打算,我死之后,他定然也无路可走,会殒命在荆州。”
这句话里的告诫之意,又何其明显,罗子良是个聪明人,亦能看清眼下的时局,知道殷汀南畏首畏尾,又不能够审时度势,在危难关头做出最重要也最明智的决定,到最后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更多次劝告过殷汀南无关,这些事情,他一早就比谁都看得分明。
只是罗子良却摇了摇头,他沉默了半晌,继而同杨伯期开口:“杨将军,您是桓勋记恨和担忧的对手,您是主帅,没有活路,说得确实有道理。您的劝慰,我先前在其他人那里,也听到过许多次。”
“只不过——我虽知殷侯并非明主,只是我蒙殷侯拔擢,又被他厚待,他给了我知遇之恩,人总要学会知恩图报,桓勋想要我投靠他,我心里又何尝不清楚?可是人要是只为了利益,便可以轻易出卖自己效力之人,这样的人,也不值得被厚待了。我亦难心安。”
所以他不能够背叛自己的良心。
要为主赴死,才对得起他自己的心意。
*
半月后。
江陵城内,桓勋正侧着头,骑在马上,听闻桓巍汇报的消息,又侧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卞桥,接着道:“杨伯期的首级是否已经按照我的命令,送往建康了?”
听到他的问询,卞桥微微颔首,继而恭敬地开了口:“他的首级已经命人传首建康,想必建康那边不日便会收到。”
杨伯期兄弟二人从江陵想要逃奔回襄阳,以寻求tຊ自己大后方的庇护,只不过桓勋又是何许人也?这个时间,是他早就算好的,他本来就没想过要杨伯期兄弟来支援殷汀南,能够活着回去。
他派手下的将军冯林去追击杨伯期兄弟以及他们手下的心腹,一网打尽,作为叛贼的杨伯期,桓勋又记恨他良久,如何不趁此机会对他的尸首大肆羞辱?他索性将杨伯期的首级送回建康,一方面是羞辱杨伯期死后的尊严,而另一方面,则是向朝廷证明他的能力,要朝廷对他侧目而视。
听到了杨伯期的结局,桓勋微微勾唇,难免轻笑出声,又去问卞桥,“殷汀南先前逃往前去长安方向,是否也已经抓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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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算到了这两个人都会仓皇出逃,以及他们逃奔的方向,也告知给了冯林要在哪里追击,而冯林的反馈证明,他所料不错。
卞桥接着回应道:“和敬灵说的差不了多少,冯将军在冠军城那处,抓住了殷汀南,班师回来的途中,行至柞溪,已经勒令他自杀,也将殷家他身边的兄弟一并处死了。”
桓勋听完,只觉得心情也好上了许多,他手中拴着马鞭,一路前往殷汀南在江陵的府邸,途中未见到什么人,殷汀南既然已经离世,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无人为他身着素服,他的死,好像只是江陵城内的一个小小的插曲。
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在他仓皇出逃之际,并没有人为他送行,更遑论得知他的死讯。
这样的结果,对于桓勋而言,亦是意料之中。
只是他却没想到,在殷汀南的旧宅门口,有一个人,在料理殷汀南的后事,并且身着丧服,为他烧纸。
桓勋是认得罗子良的,他勒住自己的马,从马上翻身下来,看向正在烧纸哭诉的罗子良,轻轻撩起眼皮,慵懒地侧靠在马上,低声开口道:“寒冬腊月里,罗先生在此处,也不怕冻坏自己的身体?昨夜我到江陵,江陵的各派人士都来拜谒我,为何独不见罗先生?”
这句话是在委婉地提点罗子良,要认清楚谁才是现在的胜利者。
罗子良挺直了脊背,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又肃然开口道:“因为我有旧主,不能陪他同死,但他的后事,我不能不料理,自古以来,忠臣难事二主,故而才不前去拜访桓大人。”
他听闻这话,只觉得从心里觉得好笑,可是桓勋一向清楚罗子良的品行,知道他有才干,是个可用之人,又道:“我听说有人跟你说,如果不来拜访我,必有大祸,罗先生不怕死么?”
罗子良不卑不亢,又接着道:“我本就该死,因为弟弟要留我,不想我离开的原因,殷侯临行时,我不能同他一起走,扔在他一个人死于反贼之手,又有何颜面来投靠桓大人?”
这句话中,带了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意思,反贼这两个字无疑戳中了桓勋的反骨,他有些震怒,只是他先前在江陵时,也同罗子良有所交集,且关系匪浅,不愿与他决裂,更希望他为自己效力,所以哪怕他的态度刺痛了他,桓勋仍不想要罗子良死掉。
桓勋强忍着怒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抬眼望向罗子良,低声开口道:“罗先生,我素来尊重你,不想同你闹到这般田地,你若是为了方才的话,同我道歉,我可保你性命无虞。”
他这番言论,在桓勋自己看来,已经是给了罗子良台阶下。
只是罗子良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我是荆州殷侯故吏,眼下殷侯已经失去荆州,也命丧黄泉,我不能够为他逆转局势而效力,要我向他的仇人低头,桓都督,恕我不能接受,我知道眼下已经无路可走,因而甘愿一死。”
早在知道殷汀南离世的那一刻,罗子良便已经动了为主赴死的心,只是还要料理殷汀南的后事,以及怕连累家人,才拖到桓勋与他见面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