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他无疑不愿让桓勋失败。
更何况,是人都想掌控权力,坐在权力的中枢,李信无疑如此。
他自恃战功卓越,有王佐之才,只是因为出身,并不能够入主中枢,常常抑郁不得志,也想掌控朝野大权,想要靠着桓勋将朝廷弄得一团糟的契机,去和桓勋周旋,再夺取朝政,以自立为王,更是坐观其成,希望这把火烧得越大越好。
谢砚之将这些事看得分明,他亦清楚,与虎谋皮的下场会是什么。
他这样旁敲侧击的把话道出,张远顺无疑也明白了谢砚之的用意,又接着开了口:“谢秘书监所言,我心中清楚了,也明白了你的意思,明日去京口,我定会和李信将军把酒言欢,将朝廷现如今的困境都悉数讲给他听。”
“眼下桓勋势大,不可不讨,但是在用人这件事情上,也必须多加审慎。”
“桓大司马去世还未多久,桓家势大,桓敬灵又因为其父在朝中素有威名,施恩于朝野,其影响力不可小觑,若是此次不成,假以时日,他必会危乱朝纲。”
“至于镇北将军李信,我对于他,心中也已经有了决断。待到我去试探他一二,再来回禀世子。”
他的话中的意思格外分明,张远顺明白,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的道理。
若是李信并不愿意讨伐桓勋,甚至有背叛朝廷的意思,他便要禀明楚显早做处理,将李信杀之,因为张远顺清楚,能力越强的人,在叛变的时候,越像一条毒蛇。
而这条毒蛇平日里蛰伏,不鸣则已,若是它主动咬人,那么只有一次。
獠牙也会致命。
第196章 毒药 而是穿肠毒
夏日的蝉鸣声有些聒噪, 屋内的冰盆已经换了几次,闷热稍稍降低了些,可仍然令人感到烦闷不堪。
桓勋侧卧在床上, 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卞桥, 又把桓予的书信扔给卞桥, 接着道:“朝廷想要派兵来征讨我, 还想杀掉我的伯父和朝中的其他桓氏子弟, 尽除桓家根系。”
说完这句话, 桓勋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抿了抿唇,在凉席上摩挲了半天,又道:“朝廷眼下知道我的野心, 定然不愿我崛起,我想集齐大军, 先保住江陵,元敬, 你怎么看此事?”
元敬是卞桥的表字。
这段时日以来, 桓勋秣马厉兵, 试图威慑朝廷,不过他先前认为, 朝廷已经弹尽粮绝,无力再来征讨他, 才敢这样放肆, 知道了朝廷欲来征讨的消息之后,让他颇有些烦闷。
显然,楚显这次是密谋,不欲要他提前知晓, 若不是桓予提前通风报信,恐怕桓勋还被蒙在鼓里。
知道了这件事,桓勋的确有些心生不快,眼下荆州还正要恢复元气,他恐怕和朝廷交手后,兵士受折,这便不在他的谋划之内,故而他难免有些心烦意乱。
卞桥坐在离桓勋不远处的椅子上,端了一杯茶饮入口中,又接着道:“急什么?李信不过是一只纸老虎,依我来看,他虽然骁勇善战,但却不欲真与我们为敌,你先前也不是不清楚李信的性情,怎么今日却慌乱起来了?”
“你也看到了,桓予来的书信里,很有意思,张远顺倒是个有心思的,想要用李信去诛杀桓氏在朝中的重臣,但下文tຊ呢?你看,没有下文。桓予这封信送了出来,而且他在朝中安然无恙,桓太仆亦是身体安好。”
听他这么说,桓勋倒是稍微安心了一些,他又顿了顿,开了口:“那等朝廷来的时候,大兵压境,我该怎么做会好一些?”
“我算着时间,朝廷征讨我的檄文,大抵过几日便会抵达江陵,楚显知道我与他只能容下一人,定会兴师动众。”
他沉思半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望向窗外一碧如洗的蓝天,接着道:“你方才所料不错,我现在回过味来,也觉得楚显如今不听从张远顺的意见,执意任用李信作为前锋都督,实际上是我的契机。李信这个人,极其容易反复,先前背叛了王询,又厌恶楚凌父子,想要自己掌权,或许把我当成了一个跳板,先前我也找人试探过,看起来,他并不想与我交手。”
这段话说出时,桓勋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慌乱,而是理清了头绪,他顿了顿,又道:“李信不听从张远顺的意见,诛杀我们桓家的人,便是不想与我弄得太僵了,他还想投奔于我,故而有此抉择。”
桓勋毕竟幼时就跟随父亲,被桓越当成最器重的儿子培养,明白朝廷这些人心中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也理解李信心中的盘算。
他这段话说完,卞桥便点了点头,又应声道:“敬灵此言倒是不虚,李信为人不愿冒风险,如今他来攻打,若是我们弄得声势浩大一些,他定然不敢啃声,并且胆战心惊,望风而降,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不战而胜,”
“庾年……”卞桥低声开口道,“朝廷想让他作为内应,既然我们已经提前知道,那便将他囚禁起来即可。”
桓勋闻言微微颔首,又道,“我打算在朝廷兵发江陵之前,便出兵东征,以威慑楚显,打算让我兄桓巍留在江陵来镇守。若是谯王楚尚打开头阵,不足为惧。楚家那些人,并不擅长用兵作战,个个都是酒囊饭袋,也不会用什么有真才实学的人。”
“我对处理他们,还是颇有心得。只是谢兰衡……他跟随朝廷一起来征讨我,倒让我心中有些感到压力,他并不是同他们一样的人。”
桓勋的确对绝大多数人并不恐惧,他认为朝廷中人能与他一战的并不多见,李信是一个,谢砚之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他的用兵之道也实在是上乘,且为人素来沉着冷静,遇事不喜形于色,能够忍常人所不能及。
李信有性格弱点,可以被他拿捏,但谢砚之,显然是能将事情的目光看得更长远,且能够隐藏自己真实目的,周旋于各方之中的人,他有才学,有能力,能识人,更能用人。
卞桥也明白,桓勋绝不是随口夸赞,他又道,“敬灵,你不必担心,谢兰衡资历尚浅,亦与楚凌楚显不算亲厚,朝廷只敢让他成为李信的手下,影响不到我们什么,只要拿捏得住李信,谢兰衡此人亦无法拿我们怎么办。”
他说的这倒是实话,桓勋不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犹豫,他接着开口道,“元敬,你去起草檄文,替我历数楚凌楚显父子的罪状,既然他们要讨伐我,那我必然抗表不从。”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上表讨伐他们,以清君侧。”
*
朝廷派兵讨伐桓勋的时日,大大提前了。
李信的队伍出发已有了些时日,这两个月以来,朝廷的军队和桓勋东征的队伍打得不亦乐乎,陆铭安卸任了吴郡太守后,这次被任命为东海中尉,也跟从了行军队伍出发。
他倒是不在意自己官职大小,有得官做就行,陆铭安深知如今这朝廷里的官,有一个算一个,今天做大官,明日便会项上人头不保。
今日天气热得出奇,陆铭安扇了扇自己的折扇,又穿了纱制的袍袖,喝了一壶滚烫的茶水,冰盆过了几遍,他才感觉自己半活过来,只是看谢砚之,仍然拿着文书思虑,他觉得这人实在是太过于上心朝堂的事,又叹息出声,“兰衡,你休息休息,这几天,我看你为了这些事情,都未曾合眼。”
谢砚之听到陆铭安这样说,将文书合好,又开口道,“眼下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朝廷此次平叛,坦白来说,我并不抱有乐观的态度。”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李信将军叫我们按兵不动,这按兵不动又是何用意?谯王那边已经败退,被桓勋擒获,而他的儿子弃城而逃,现在官军士气已失了大半,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镇北将军率领的又恰恰是北府兵的精锐部队,现如今不该再在原地踏步,桓敬灵如今士气正盛,再避其锋芒,无异于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再者,北府兵眼下算是大临最能打的部队,桓勋才应该是害怕的那一个,他再不出兵,我也要去进言,看他到底还想要如何,总不能被桓敬灵拿捏住,等到那时,恐怕悔之晚矣。我知道他同吴王世子素有仇怨,但眼下亦不是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结的时机。”
这些话,若是直接同李信说,是万万不可能,但因着陆铭安是谢砚之相熟的人,他才会把话说得如此明显,他这样说,陆铭安很快便反应过来,在皇帝为出征前准备的饯别宴席上,李信亦没有被重视,他心中憋着这口气很久了,恐怕也是不愿为朝廷卖命,故而在粟洲迟迟不肯发兵。
陆铭安思索了一会儿,又将自己的折扇放在了桌面上,接着开口道,“你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李将军对吴王世子不满已久。按理说,他应当配合朝廷共同夹击桓敬灵,可他没有,这便已经十分蹊跷了,他莫不是有了想投敌的想法?”
“武都太守已经投降了桓勋,现如今朝廷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只有镇北将军李信的队伍,若是他选择了投降,那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得住桓敬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