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仰起头看着桓勋的脸,轻声开口道:“我只是想说,如果是寻常人家你看上的女子,想要婚后娶做侧室,也尽可能的要对人家好一些。”
这话说得这样大度,却句句透露着苦涩,她这话说的是所有女子在这样的婚姻状况下既定的处境,她以为他喜欢的是别人,或许会娶做侧室,要他善待。
可是——她竟然从没有想过,他在意的那个喜欢桂花的姑娘是她自己。
若不是她喜欢桂花糕,也喜欢桂花糖这些,他怎么会爱屋及乌的喜欢与桂花有关的东西呢?
桓勋忽然有些气结,可是以他与嘉宓如今的情况,又怎么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
更何况,就算没有楚澈的婚约,她内心里更喜欢的也是谢砚之那样的人,而他,永远都不会是嘉宓备选项中的一个。
如果真的可以娶到她,他又怎么可能会纳妾?是,桓勋明白,他自己之前一直以为身为男子三妻四妾是这个社会赋予tຊ男子的权力,他的父亲见蜀地公主貌美,将其夺回做了自己的小妾,母亲虽然生过气,但最后也怜爱了那个妾室,他并未觉得纳妾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这是礼法制度之下,应当享受的权力,就像不喜欢的联姻,他也必须坚持一样,有权力必然伴随着一些无足轻重的事情要去承担。
可是,如果这是嘉宓不喜欢的,认为是缺点的地方,他也愿意为她去选择改变一些,虽然在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认为那些事是无足轻重的,只不过——
桓勋明白,除非他有权势,否则琅琊王氏永远不可能把女儿许配给他。
他父亲是当朝的大司马,权倾朝野之时,王家都不同意,可若是帝王之尊,琅琊王氏迫于君权便不会不从。
桓勋轻声嗤笑出来,继而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带有痛意的声音反问道:“那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夫君会另娶他人呢?不纳妾的人不多,而纳妾的人才是这个世界的多数,你又会怎么办?”
嘉宓只是笑了笑,又道:“嗯……首先,我觉得,作为妾室的女子或许会希望同我争抢夫君的宠爱,这无可厚非,这是我从史书里看到故事的普遍现象,但于我而言,我不会再选择爱他,亦不会责怪另外的女性,他有他的欲望,或许我们并不是同路人。我只是觉得,每个人的追求不同,我若真爱一个人,便不可能接受同其他人去分享,他如果先选择放弃我,那么我即便用最激烈的手段也会决然离去,昔年卓文君为司马相如做白头吟,盼望的是他能重新看到自己,可是一开始也是卓文君付出的更多,凭借妻家获得原始资本的负心汉比比皆是,这又为何变成古往今来一部分男人的共识呢?至于如果生不出儿子纳妾,是,宗族礼法,需要有子,这是共识,我尊重,可我也有不再爱他的权力,不是吗?”
“我总觉得——或许我的思想与整个时代不符,百年后,千年后才有少部分人会理解我的想法,但这也不重要。”
“既然我有爱的权力,不能阻止夫君变心,他也有爱别人的权力,我不会选择纠缠,而是选择用尽一切办法,哪怕出家作为女道士,也会决然离去。如果不能离去,我们之间的感情也会是相敬如宾,他可能会得到一位世俗意义上最贤惠的妻子,而不是一位用全部真心选择继续爱他的人。”
桓勋的指尖悄然收拢,他望着面前的嘉宓,一时间,竟有些觉得眩晕,仿佛是他从未看懂过面前的人。
他的问话,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嘉宓与他认识的所有闺阁女子,从来就不甚相同,她就像最热烈的一束火苗投入了寒冷的深渊里,而吸引他的,正是她所代表的这份赤忱的热意,他咬了咬唇,继而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王九娘子——你。”
“我是想过,在我所接触的教育里,恐怕只认为爱情不存在,存在的东西都是利益的交换,而宠爱本来也与爱情不同,这种东西,是文人墨客的奢侈品,像王尚书令和谢太傅这样疼爱妻子的人,只是士族里的例外,而不是寻常,也从未想到,你父亲会教出你这样的人。”
这样让他第一次明白,心动到底是什么滋味的人,她虽然出身顶级士族,却并不会觉得顶级仕宦同次等士族有何种不同。
这不会是王家教给她的,也正因如此,她才显得难能可贵。
他这句话方说完,便听到嘉宓又一次的开口。
面前少女的双眸过分的澄澈,说出的话又那么的坚定有力。
“我有爱的自由的同时,同样,也有收回爱的自由。我决定不了整个时代赋予我的枷锁,但这个时代不能够阻止我,选择自己的心意。”
第165章 朝局 个中意味溢
被仆役引领进入桓越屋内之际, 谢砚之第一时间闻到的是一阵浓厚而又刺鼻的药味。
桓越侧坐在卧榻之上,楚澈和桓瑾看来已经在一旁有了一些时间,王玄知看了一眼微微低眸的谢砚之, 心里倒有些说不明的感觉。
他来到桓家之前, 就与谢砚之谈过如今的时局, 谢砚之觉得, 荆州刺史一职, 桓越不会贸贸然交给自己的儿子, 王玄知起初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桓瑾在桓越身侧,想来桓越的确可能存在这样的念头。
王玄知在心里便又叹了几声谢砚之的政治眼光,果与他人不同。
如今桓瑾在侧, 桓越与其关系亲密,并且桓瑾是其兄长, 其用意为何,恐怕不言而喻。
“桓大司马。”
谢砚之率先鞠了一躬, 王玄知也跟着行了礼, 桓越微微点了点头, 继而从床上缓缓地坐了起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想来也是身体的隐疾, 和长久的郁结于心,谢砚之用眼角的余光看得出来, 对方现如今的心情算不得好。
先前几次的北伐失败, 不都是桓越自己的问题,更与朝廷的提防有分不开的联系,他自己也太过要脸面,所以迟迟走不到谋朝篡位的那一步, 在桓越的心里,他必须师出有名,若不如此,则会心中难以自安。
他在追求一种道统上的相对正确,以便减少自己对身后名的忧虑。
桓越微微垂眸,复又望向自己身边的兄长桓瑾,低声开了口:“我兄长这几日一直在这里照顾我,这几日总觉身体不适,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去做,难为你们两个晚辈,还记得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
这句话其实是在自谦,但同样也是对王谢两家的不满,谢瑄的有意拖延他的请封,和王玄知故作不知的附和,以及朝堂上其他人的那些打压他的小举动,桓越其实心知肚明。
他去北伐,固然有为自己获胜立投名状的理由,但另一方面,如果大临北伐成功,收复失地,那些北方的流民也会感到庆幸,可是从始至终,所有的人都困在了自己的利益里,没有人会去想那些无辜的百姓。
谢砚之微微敛眸,另一旁的楚澈则将椅子拉开,让他和王玄知也方便坐了下去,谢砚之轻声回道:“桓大司马言重了,您是朝廷的肱股之臣。于情于理,都该被朝中的世家放在重要的位置上,陛下和群臣都要来倚仗您。您的身体很重要,要好好保护,这次出征——输赢不是关键,陛下和祖父以及王尚书令,应当只盼望您平安归来。”
他这句话说的四两拨千斤,可谓天衣无缝的将桓越方才的话堵了回去,这里面的对话,听起来是普通的问候,潜藏着的其实是关于朝中局势的交锋。
桓越心头一动,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面前的谢砚之,最后又轻声嗤笑出来:“陈郡谢氏的子弟里,你的风骨最类你祖父,可又不完全类似。谢兰衡,你这样聪慧,且善于体察民情,能文能武,他日,必非池中之物,谢瑄倒是凭空捡了个好孙儿,比他从小到大带在身边的那些强上许多。”
“王幼昧今日也同你一起来了,想来谢太傅与王尚书令在今晨应当会过面了。谢太傅年岁大了,身体不佳,劳烦兰衡将我的挂念转托给他,要他也好好注意身体,莫像我这般感觉身体不济。至于今日王幼昧来,多谢王尚书令也没有忘记我这个朝廷的闲散人员。”
“说起来……幼昧先前在我手下也任职了一段时间。一转眼,也这么大了。”
桓越苦笑了一声,复又用指尖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你倒是个好孩子,王六郎也是,你们与琅琊王氏的其他人不甚相同。”
他的话语声清浅,王玄知和谢砚之对视了一下,楚澈也在一旁略有所思。
今日这一别,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下次再见,恐怕……
桓瑾对此也是知情的,他拿起药碗,药汤在交谈中已经凉了许多,递到了桓越的手中,叹气道:“你不要总是想这么多,调理自己的身体重要,今日把我叫来的时候,倒好像要提前一口气把遗言都交代完一样。道宝放才出去,还不是因为觉得你说的那些话都太晦气了?”
“好端端的,出征本来就有危险,常言道,临出tຊ远门之前,说丧气话,会影响自身的运势,你啊,就算为了你兄长着想,也不该如此。”桓瑾的眸色里带了一丝忧虑在其中,他又何尝不知道桓越的病来自于心病,药石无医,心病一旦变重,便难以和解,他了解他这个弟弟,他自身虽对执掌权柄兴趣平平,甚至内心并不愿桓越做谋朝篡位之人,却也明白自己的弟弟同自己的想法并不是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