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敏锐的察觉到桓瑾与桓越立场的相左,在朝中先前的数次相与中,他其实已经对桓瑾其人有些了解,桓瑾同桓越不同,如果说桓越是因为恐惧骂名,而桓越则是一心一意的希望谯国桓氏做个纯臣,但他又无力阻止,或者说他自身也是世族政治的产物,因而没办法左右桓氏的立场。
所以在桓越面前,桓瑾是一个疼爱弟弟的兄长,谢砚之心知肚明,虽然桓越深耕在荆州及其它的州郡数载,但是一旦他突发恶疾去世,桓家便算是群龙无首,桓瑾不愿做谋逆之事,会将荆州的权势交还给朝廷,但朝廷新派来的人能不能治理好荆州,或者说将权力收拢归于己用,便是新任的荆州刺史需要考虑的事情。
楚澈心中对此事也隐约有所预感,与谢砚之的视线相对的瞬间,他顿了顿,才出来接上方才桓瑾的话,对桓越开口道:“桓大司马,方才桓太仆说的不无道理。您在出征之前,不必对自己忧虑过重,朝廷一直都对您尊崇有加,有您在,大临皇室才会安心。”
在谢砚之和王玄知两人来之前,今日楚澈到的也较早,桓瑾是他的老师,而他与桓瑾也素来交好,了解现如今朝堂的局势。
如今楚凌在朝中横行霸道,由于是楚景现如今活着的唯一的同胞弟弟,顾及太后的颜面,楚景对他在朝廷里为所欲为也多有忍让,楚凌把控着一定的朝政,先前有桓越对其进行制衡,虽然桓越也图谋大临江山,但好歹能对楚凌形成一定的约束力,楚凌和他的儿子楚显性情都桀骜不驯,且骄奢淫逸,于大临朝堂着实算得上是祸害。
凭心而论,楚澈心里清楚,大临皇室现如今没有任何一位是靠得住的存在。
权臣会让皇帝忌惮,而自家人,却也不是什么能让人放心得下的存在。
而楚澈无疑对自家的叔叔和堂兄的为人再了解不过,深知他们也是这个国家的蛀虫,而皇室中人本就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类似于普通人家的血浓于水。
个例不会成为普遍,而人心最是莫测。
……
桓越指尖盘旋着清茶,他闻声垂了垂眸,思虑了片刻,才开口道:“琅琊王殿下同我阿兄一向走得很近,也应知道我兄长的为人,他日后——桓家与他,殿下也要早做打算。我不在,不代表朝野就是安宁的。现如今吴王殿下掌权,但其对于孙蒙之乱无力平复,反而拖后腿的表现,想必琅琊王殿下也都看在眼里。”
他话说到这里即点到为止,谢砚之听得出来桓越话中有话。
眼下桓越恐怕心中更多的忧虑的是他身后桓氏子弟的处境,谢砚之看得出来桓勋并不是可以轻而易举说不和放弃的人,他很难沉得住气,也是个极其聪慧的人,现如今也逐渐在变得成熟,恐怕未来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而桓氏因有桓越做先例,恐怕其他人不会甘于做富贵闲散之人,同朝中的一些其他门阀氏族不甚相同,他们本身就是以军功出身,想要能够左右朝政,把控方向,远比其他现如今承平日久、耽于享乐和沉溺清谈与天师道的士族们要有能力得多。
而这一点,无疑是眼下谢砚之与楚澈两个人都看得明白的。
桓昱虽平日里看起来比桓勋稳重,但实际上,也是极为刚烈的性格。
等到桓越离世,为了对抗伯父和稳固桓氏的地位,还有对眼下朝廷的不满,都随时可能成为导致他杀身之祸的导火索。
感受到楚澈望向自己的目光,谢砚之也明白,楚澈这是要选择离去,有话与他谈,大抵也是与如今的局势有关。
思沉片刻,谢砚之用唇抿了抿手中的茶水,又抬起头道:“明日桓大司马便要出征,今日来看望过您的身体,也不便久留,您今日也该修养身心,晚辈便先行别过。”
楚澈也在一旁跟随道:“大司马要好好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必多想。”
王玄知在一旁,知是要离开,也低声开了口:“桓大司马要好好调理身体,出征路上艰苦,您眼下有旧疾在身,父亲亦要我带问候,让您不忘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这些话是客套,也是礼节。
听闻后,桓越本身也无力再接待客人,该说的也已经说完,他点了点头,又望向一旁的桓瑾道:“还劳烦兄长帮我送送琅琊王殿下和王幼昧。”
他这句话,只点了楚澈和王玄知,却没有提谢砚之。
个中意味溢于言表。
谢砚之本已起身,却因这句话不得不停留在原地。
桓越的声音带着些疲惫,却也是不容拒绝。
“我有话要同谢兰衡讲,烦请他留下。”
第166章 情绪 阿宓首先是
风声传过回廊, 午后倾泻而来的日光也阻挡不住秋日里的寒意。
嘉宓仰起头来,望见天空中飞过的候鸟,是从北方过来, 前往南方过冬的鸟。
已经快要步入冬季, 南方虽不算暖和, 却也比北方强上许多。
方才和桓勋的那番对话, 她其实本不必说,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 桓勋在她前世所窥见的最后的结局,嘉宓虽然与他算不上相识,却也明白,在一个后面的枭雄眼里, 或许她这话会显得多么的可笑。
嘉宓曾与谢初瑶沟通过自己现如今的想法,她明白, 一定要为了心意和灵魂上相通才交出自己的心,在谢初瑶来到这个时代之前的那个较为发达的时代, 有这样想法的女子都实属罕见, 遑论现如今她在的这个时代。
她的睫毛轻轻眨了眨, 像风中扑闪着双翼轻颤的蝴蝶,桓勋望向她的眸子, 却发现她的目光里满是坦然。
嘉宓轻声道:“我知道,在我父亲眼里, 在其他人眼中, 我或许过于天真,不符合我们这个阶级的人的思维,也明白,方才不该同你说出那些话, 可是道宝,我——”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我知道你心中的不平在哪里,也知道士族的局限性在哪,更明白天下黎庶不止是帝王的黔首。我发自心底的认为,天下苍生不应以出身来论高低,有才有德者应被一视同仁,所以我把你当朋友,才会说出我内心真正的想法。”
桓勋觉得自己的手指有一瞬间僵硬到不能动弹,可笑吗?
是可笑的。
乱世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乱发慈悲的好人,朝廷中人互相排挤,背地里勾心斗角,他自己也对权力有着近乎于病态的执念。
而且方才嘉宓说出的那些话,如果是其他女子,会被他习以为常的觉得不过是妒妇想要控制夫君所为,或者是诗经读多了,才对所谓的爱情存在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当他面对着嘉宓的眼睛的时候,本该有的冷嘲热讽的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桓勋从前也不会想到动心这两个字会与他有关,而自己竟然会喜欢上这样单纯到异想天开的士族贵女,可她对他的关心,又恰恰是不在意他的家族是军功出身的次等贵族,她就好像是一个他弄不明白的矛盾体。
他想凑近将她看得更分明,可越靠近,越觉得雾气浓厚,竟然比在远处更令他感到迷惑,却不能够让他放下对她的兴趣。
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我先前,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我也未曾想过琅琊王氏会教出这样的女郎。”
桓勋沉默片刻,又摇了摇头,接着开口回应道:“不,不只是琅琊王氏,应该说现在朝中的所有士族,都教不出你这样的女子。”
但奇怪的是,这些所有离经叛道的“缺点”,他本该嗤之以鼻,但当它们同时都出现在嘉宓的身上之时,桓勋却并不感觉厌恶。
桓勋觉得自己有些别扭,索性抿了抿唇,tຊ接着道:“算了,你就知道,我并不讨厌你就好了,至于你把我当朋友这件事,我——”
或者不止是不讨厌,还有少年情窦初开之时,明知道不该发生在自己身上,有关于喜欢的那种情愫在其中。
那些话被桓勋吞回腹中,他想说,他并不想当嘉宓的朋友,却又知道说出来只会被对方会错意,最后便只能扭过头去,让自己不再看嘉宓,试图维护自己现如今那点可怜到近乎发笑的尊严和恐惧。
见他转过头去,嘉宓默了默,深吸了一口气,而后低声道:“桓道宝。”
“你不开心,可以同我直言,我希望我是能够被你可以说真话的那个人。你担忧桓大司马地身体,很害怕,却没有人理解,他也要你快速成长起来,可是你在意他。”
嘉宓话语声中条理分明,将桓勋最深的恐惧就那样直白的戳破,袒露在了他的面前,在那一瞬间,要他几乎无处遁形。
少年的脊背在一瞬间僵硬在那里,他的指尖几乎要扣进肉里,他紧咬着唇,却没有回答嘉宓的话,可是他此时此刻的举动无疑出卖了他的内心在想什么。
他默了半晌,才挣扎着开了口:“我没有——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可是下一秒少女骤然放大的脸出现在了他的身前,嘉宓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直直地凝望着他,而后轻声开了口:“桓小郎君,或许有时候不必着急做桓大司马期盼你成为的顶天立地的儿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