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204)

  她的眼神,是比他从前看到的很多时刻都要凝重的,仿佛看的不是落花,而是其他。

  谢砚之只是平静地与她对望,嘉宓凝望向他的双眼,只觉得在他的那双眼睛里,自己先前的所思所想好像早就无处遁形。

  最终先开口的人不是谢砚之,而是桓勋,他打破了沉寂,看着嘉宓,试探着开了口:“王九娘子,你怎么了?再前面不远,就是我父亲的宅院了——”

  他的话顿在这里,却知道不该接着问了,因为好像怎么说都不对。

  谢砚之微微阖眸,他的目光移到了少女紧握的手心里,片刻后,先于嘉宓回应了桓勋的话:“无碍,桓小郎君,许是这些日子天气转凉,王九娘子先前偶感风寒,今日好了些,难免会对秋日的景色有所留恋,此事王少伊也是知情的。”

  他将话说得这样滴水不漏,可是嘉宓这阵子虽然寝食难安,却也没有到了卧床不起闷在屋子里的地步,但王玄知又不是什么蠢人,他自然明白谢砚之这样做,是给嘉宓一个在外逗留喘息的空间。

  王玄知只得无奈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道:“谢秘书监说得对,舍妹近日的确身体不适,今日才能出来透透气,故而有些恍惚,也是难免的,桓大司马本身就有重病在身,久治不愈,宓宓还是留在外面的好,不愿再将病气过给桓大司马了。”

  嘉宓只是愣了一下,也很快的会了他们两个的意,索性停在这里,接着开口道:“我阿兄和谢大人说得不错,我的确是生病了好些时日才好,久久没怎么呼吸到新鲜空气,再加上这是第二次来桓府,故而有些恍惚罢了。”

  听到这里,桓勋才长舒了一口气,可让嘉宓没想到的是,在离桓越居住的院落仅一步之遥的时候,他让仆役将谢砚之和王玄知迎了进去,而自己却留在了外面。

  而他给出的理由是,不便于打扰父亲同他们两个说话,还有怕嘉宓一个人迷路。

  这听起来,也确实是tຊ合适的理由。

  *

  秋末的风的凉意总来的比先前要猛烈一些,嘉宓从马车下来的时候,已经裹上了披风,起初并不觉得冷,可此时此刻,却后知后觉的感觉有丝丝的凉意从披风的间隙,吹入她的骨骼,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对寒意的抗拒,只觉得此时此刻让她的神思更清醒了些。

  她方才顿住那里恍惚,谢砚之恐怕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不只是为了自己。

  是因为——

  嘉宓清醒地看到了这次北伐的结局,注定是无功而返,并且桓越中道离世。

  这是注定的结局,无法更改,也必须如此。

  第164章 坦白 他从不知…

  远处的风吹入回廊, 桓勋靠在亭子的柱子上,望着正托着腮发呆的嘉宓。

  他很少有这样感觉心平气和的时候,尤其是最近的这一个月。

  桓勋很难说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 太多的事, 他无法和别人去倾吐, 可是见到嘉宓, 他便觉得, 好像这一切终于有了被收纳的容身之所。

  少年先是故作姿态的轻声咳嗽了一声, 又看向庭院外漂浮的落叶和散落的桂花,继而别扭的开口问了嘉宓:“你的风寒好些了吗?方才谢兰衡和王幼昧说你身子不好,病得很严重吗?”

  这样问的时候,桓勋的语气明显有些懊恼, 他总觉得,若是他早一点知道, 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需要避讳,他肯定也能想到办法, 去琅琊王氏探望嘉宓。

  这句话问出后, 嘉宓愣了愣, 继而道:“已经没事了,桓小郎君不必担心, 我没有什么大碍。”

  事实上她虽然精神不济,却也没病倒到起不来的地步, 更多的是由于自身有心病, 被困在局势里看不分明前路。

  听到嘉宓这样回应,桓勋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他顿了顿,试图把椅子挪得离嘉宓近一些, 将长久以来压抑的心事袒露出来,又别扭着开了口:“我——不喜欢王谢两家,但我不讨厌你和谢兰衡。”

  因为谢砚之虽然是陈郡谢氏,却被庶民抚养过,并且他的真才实学的确让桓勋佩服。

  嘉宓只是点了点头,继而用清澈的双眸看向面前的人,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包裹在一团云雾里,又顺着秋日的凉风吹入他的心口,她道:“我知道,桓道宝,第一次见面,我就清楚了。”

  “但我不介意这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眨了眨眼睛:“我猜,谢兰衡或许也不在意这个。”

  哪怕他们都是王谢两家的人,被公然说出讨厌你们的家族,他们也都不是会在意的人,前世的嘉宓,或许在此时此刻已经同桓勋大吵一架,非要争论自己的家人是好人,问他凭什么不喜欢?

  但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

  所以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只会用相对平和的态度去审视自己先前未曾留意的很多事,也懂了,不同人的立场,决定了他们看待问题的方式注定是不同的,这个世界,或许本就不存在什么绝对的非黑即白。

  但她这样坦诚的回答不在乎,却让桓勋有些不知所措,和嘉宓认识的这些时日里,他对嘉宓的了解逐渐变得深入起来,再也不像当初那般骄傲,可是对这些士族的阴影却是一直存在,他必须要和士族虚以委蛇,也要努力将他们拉拢过来,桓勋明白,这是要在政治的名利场里长袖善舞的第一步,无关他喜不喜欢。

  桓越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心里又觉得是王谢两家太过于咄咄逼人,认为若是桓越执意,要放下那建功立业的面子,恐怕局面便不会是今日这般,可桓越恰恰不是那样的人。

  这要他心里又如何能不对谢瑄和王焕之心生怨怼?

  桓勋想,他这般委婉的说不喜欢王家人,就是说不喜欢嘉宓的父亲和兄长,她应当是生气的,他甚至都想好了嘉宓会不理他的样子。

  可是她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良久,桓勋才在飘忽不定的风声里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的……不在意,我讨厌你的家族吗?”

  这句话问完了,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于孩子气,明明方才嘉宓已经当面同他肯定过一次不在意,他却还要再问一遍,像一个讨要糖吃的孩子一样。

  嘉宓却只是笑了,她又凝望着面前少年黑漆漆的双眸,试图从那双眼睛看到他的心到底在想什么,最后还是开了口:“不在意。”

  “这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新栽的吗?我上一次来桓氏府邸之际,并未看到过,是哪里移栽过来的?”

  她的问话看似不经意,却无疑戳中了桓勋的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他其实并没有特别喜欢桂花,先前也没有想过在家里栽桂花树的这件事,可是他看得出来,嘉宓最喜欢的花是桂花,所以桓勋才在建康城内,想办法将一株生得极好的桂花老树移栽了过来。

  桓越不知他的心思,便也就任他折腾。

  嘉宓见他不回答,又笑了一声:“既然桓小郎君不说话,难不成是喜欢的哪个姑娘钟情于桂花,所以特意栽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嘘,我不会告诉长宁公主的。”

  桓勋先前还因为她这句话心里弄得七上八下,却被后半句气得差点要笑出声来。

  她猜不出他喜欢她,本是一件让他觉得轻松的事情,可是为什么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空落落的感觉?

  他咬了咬唇,一股无名的火气从心头涌起,明知不该说,却还是别扭的说了一句:“要你管,我就是突然喜欢桂花了还不行吗?对,是我在建康城内想办法移栽过来的,但又不一定非得是其他人钟意,难道有谁规定了,不允许我也喜欢桂花吗?”

  这句话说着说着,竟然带了些无理取闹的成分,连嘉宓都要哑然失笑出声,她重活一世,内心里总觉得自己是活了两辈子的大人,虽然有时经常会有些不合时宜的孩子气,但到底看得也算通透,见桓勋这副模样,她觉得有些像家养的,被踩了尾巴的狸奴,浑身带着刺,一时间竟然让她觉得和她前世印象里那个过分讨厌的,欺压百姓,夺位不过几个月就对百姓犯下滔天罪孽的那个自立为帝的野心家,不甚相符。

  她不知怎的,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嘉宓静静地摇了摇头,又低声开口道:“没有不允许你喜欢桂花,只是,我也很喜欢桂花,所以才好奇,是哪家姑娘同我一样,也喜欢桂花,或许可以抽空结识一下,长宁公主,我不曾听闻她喜欢桂花。”

  “虽然这时代纳妾是惯常的事,我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多余的看法,只觉得你若是真心喜欢那个姑娘,若是寻常人家的或许还有可能嫁给你做妾,世家女子却是断无可能的,嗯……还有,我其实,可怜那些被迫处在这样一种境遇下的人,因为我如果按照规训女子的典章来说,我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我断不可能接受与他人同享夫君,我父亲娶我母亲一夫一妻,是因为喜爱,谢太傅也终身只有一妻,不再娶,至少在爱面前,我希望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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