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既是承了谢砚之的意,并未将谢家处置谢砚之的全部内情告知于嘉宓,因为这是谢砚之所求,可是其他的,他这样委婉的训诫自己的妹妹,却无异于将全部的内情悉数告知于她。
嘉宓指尖轻轻敲击着马车内的车板,又用指尖画着圈,有些愣神地用另一只空着的手将马车内的帘幔掀起,见她这副有些怔然的样子,王玄知方才起的训诫之心又猛地软化了下来,他叹气道:“宓宓,若是方才我的语气有些严厉,你莫要挂在心上,我——”
他到底是舍不得妹妹难过,想要试图用自己的话去安慰正在恍惚的嘉宓。
嘉宓深吸了一口气,继而摇了摇头,开口道:“阿兄,我不怪你。这些日子以来,我常常在想一件事。或许,的确是琅琊王氏将我养得太好了,以至于让我忘记或者说下意识地忽略了很多事。”
“而那些事情本该是我所在意的,我太过推己及人,以至于我的想法离经叛道,与这世俗格格不入。”
她忘记了,在这封建礼教的束缚下,吃人的阶级永远优先于她那异想天开的选择一个对自己好的人。
*
抵达桓氏宅邸的时候,已经是午时末了,此时桓越也已用完午饭,桓家一天前来拜别的人都源源不断。
理由很简单,哪怕桓越因为王谢两家的主意,没能成功加上十琉,但在朝中由于军功赫赫,地位自是卓尔不群,与他人有异。
守门的人见到是谢砚之和王玄知带着嘉宓和仆从前来,忙将一行人迎进门来,毕竟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同太原王氏这些氏族相同,都是当朝的顶级仕宦。
嘉宓小心翼翼地步入门去,午后斑驳的光影将面前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才兄长和她的对谈,到底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
谢砚之看到她有些怅然的模样,想要去问询,秋日的凉风将少女发髻后系着的发带吹起,他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
便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而后少年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焦急与期待,他循声望去,看到桓勋已经小步跑了过来。
嘉宓的眼睛眨了眨,听到那人略带欢喜的声音:“好久不见——王九娘子。”
第163章 桓家 这是注定的
细碎的光影从回廊的一角打进庭廊, 嘉宓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曾几何时, 好久不见是她对桓勋的开场白,tຊ 如今却变成了他对自己的开场白, 她来到桓家之前, 自然是有想过会见到这位桓家的小郎君, 却未曾想过, 在她一踏入桓氏府邸之时,桓勋便会匆忙的出来迎接她。
自从中秋宫宴后,她与桓勋其实见到的机会也并不算多,偶尔在宫中会面, 也只是她去陪王婉茗,两个人擦肩而过, 今日这般能抽出空来说话的时候的确算得上少见。
嘉宓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继而从王玄知的身后探出头来, 轻笑道:“桓小郎君这是特意来迎接我们的吗?居然还要大司马的幼子来亲自迎接, 真是……太受宠若惊了。”
她这句话其实左不过是在揶揄。
嘉宓其实猜得出来, 桓勋之所以过来,或许也是因为许久未曾见她, 可她四两拨千斤的将这话巧妙的转移到了谢砚之和王玄知的身上。
被她这样一提醒,桓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本应是先同谢砚之和王玄知打招呼的, 如果是桓越此时此刻在他身边,恐怕还是会教训他一顿,他抱了抱拳,望向站在嘉宓身前的谢砚之和王玄知开了口:“谢秘书监, 王少伊,家父正在内室休憩,我引你们过去。方才琅琊王殿下也来了,和伯父同父亲一起在内室会话,我听闻下人报了消息,故而出来迎接,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其实本也不必非是他前来,原本桓越是想要桓昱过来接待王玄知同谢砚之的,只是听到了下人说王九娘子也跟着一同前来桓家拜访后,桓勋的心便怎么也收不住,抢先一步在桓昱之前出门来迎接。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热烈而又赤忱。
桓勋无法掩饰自己此时此刻来到这里的根本原因,越这样解释,越好像欲盖弥彰,他知道怎么样说恐怕都无法瞒过嘉宓,索性只能将话题的方向转换到自己熟悉的政务上面去。
只是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又情不自禁的让自己眼角的余光追随着乖巧听着的嘉宓。
桓勋又何尝不知道他与嘉宓本质上都是有婚约在身的人?都要与皇室结亲,在这一点上,他没有娶她的可能,况且……
就像之前桓越点醒他的那样,就算嘉宓没有婚约在身,琅琊王氏为她选择的夫君也会是谢砚之,而非他。
原因又何其简单?
是士族那套引以为傲的联姻法则,将桓氏可以娶琅琊王氏之女的可能,排除在外。
但很多事情,知道是知道,在不在意,又是另外一码事。
就像先前在桓勋的眼里,他从没有想过,原来有朝一日,他也会因为一人有觉得,这婚事好像除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还有另一种其他的解法。
而这解法,先前他未想过,但是现在想了。
他思索了一会儿,才被另一旁王玄知的回话唤醒,王玄知拉着嘉宓的手,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用一种包容却又无奈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又去回桓勋方才的话:“桓小郎君言重了,我同谢七郎今日过来,是代家人向桓大司马来问好,听闻大司马这几日身体还不似之前那般爽利?明日却要坚持出征?”
他这话其实也是在旁敲侧击,实际上桓越的身体已经数日未曾参加朝会,皇帝不参与朝会议论事实上已是常态,但大臣们通常只要身体无碍,没什么特殊的情况,也都要参与朝会或是到自己该办公的地方去办公,桓越这几个月出席朝会与处理公务的时候都变得越来越少,这代表着什么,其实不言而喻。
桓越之所以未能成功的冕十琉和享受称王以及赞拜不名,剑履上朝的特权,也是王焕之心知肚明,受到了谢瑄的力挺而两家一同拖延的后果。
但是很多事情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挑明又是另外一回事。
就如同桓越明知道谢瑄和王焕之心中打的是什么算盘,也只能压抑下来,毫无疑问,是因为他的确怀有不臣之心。
谢砚之听着王玄知的问话,心中也已有了几分猜想,他知道王玄知也因着他先前的态度与对桓氏如今情形的梳理,有了自己的猜想,可他并不笃定,也要来借此试探桓勋一家的野心,当然这句话也是在一定程度上,表达王谢两家对于桓越身体的关心。
他抬眼平静地打量向桓勋,又接了王玄知的话,回应方才桓勋对两个人的问候,再表示了自己同谢瑄的态度:“方才王少伊说得有理,我们的确担忧桓大司马的身体,这段时期见到桓大司马的次数屈指可数,又没有近距离交谈的机会,的确会让人心生不安,也不知他近日以来是否按时服药?明日出征身体可还好?”
他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桓勋与谢砚之素来熟识,也极为欣赏他,他与几个人并行着引路带他们走向后院,又回应着王玄知与谢砚之的问询,叹了一口气道:“兰衡也知道,我父亲是老样子了,谁都劝不住他。王少伊代王尚书令来看望我父亲,他是欣慰的,我父亲心中应当也挂记着朝中的诸位,只是目前身体实在不大爽利,不然他也想同诸位多加见面。”
这几个月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好像在桓勋身上也发生了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嘉宓听着他们几个人的对答,句句是话里藏锋,将最犀利不能言说的东西潜藏在表面风平浪静的海底之下。
她前世同桓勋不甚相熟,只觉得对方是个狂妄自大,且混乱了朝纲的臣子,也不曾接触过他们之中的那些针锋相对,但她则隐约意识到,在这些政权更迭之中,世家大族们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走钢丝的角色。
而走钢丝是一件极其为难甚至有挑战的事情,这意味着要在权力博弈之中,时刻维持好各方的平衡,可这平衡需要极为高超的技巧,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万劫不复。
但这平衡又能维持多久呢?
嘉宓心知没有百年长盛不衰的士族,况且就算是士族,在社会动荡之时,也不过是任人屠戮的“两脚羊”,本质庶民和士族的命没什么不同,只是她这种说法,除了谢砚之和楚澈以外,大抵应当是没什么人认同。
她踱步跟随他们往前走,看到庭院内栽着的一棵桂花树已经隐约有凋零之意。
桂花的香气已经变成了余味,再没有先前那样浓烈的味道。
不知不觉中,嘉宓的脚步已然顿住。
最先发现的还是谢砚之,他也放慢了脚步,一瞬间的驻足回望,凋零的桂花顺着回廊在的风吹了进来,粘在少女柔软的长发上,显得她此时此刻竟有些脆弱和迷茫。
谢砚之的停留,自然也让王玄知和桓勋发现了异样,王玄知刚想开口去问谢砚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到自家胞妹举起了手,将飘零的落花握在手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