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不愿意嫁给琅琊王殿下,我亦明白其中的道理,可是阿宓,你也明白的,琅琊王氏这样的家族所要负担起的一切责任,到底是什么样的。”
嘉宓坐在离王焕之不远的位置上,是方才母亲坐过的,她叹了口气,又低声开口道:“父亲,大司马霍光辅政多年包庇妻子毒死许平君,乃至汉宣帝发难,其身死后家族蒙难,女儿想知道,他当真不知道这纵容背后可能造成什么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那样做。如果不知道——”
秋日里略带凉意的风从窗外卷入,王焕之低声嗤笑出声,他抬眸道:“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你以为霍光在那个时候真的有的选吗?霍显已经把事情办成了,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事后对此知情,那便是同谋,谁会相信霍光没有参与?既然已经同船,那便绝无下船的可能了。”
“你想问的是,为何明知道家族都是不成器的子弟,却还是要扶持他们入朝堂,为何明知清君侧只是为了维护家族利益的手段,还要去做,为父清楚。”
言外之意被父亲这样直白地点了出来,嘉宓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来,她是用委婉的方法去问那些本不该被她直接问出口的琅琊王氏与皇族的秘事,她也想让父亲明白,高处不胜寒,或许终有一日总会登高跌重的道理。
只是王焕之却难得的自嘲地笑了出声:“古往今来的臣工,但凡能走到权臣之位的,有哪个不明白大道理?不过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罢了,或者说,明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但已经走到这里,便要拼尽全力不被那张网束缚,如果束缚住了,掉落下去,死是必然,连累家族更是十之八九。”
“阿宓——圣人的书谁都读过,难道现如今怠惰的帝王们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没有臣子劝谏吗?你要清楚一点,帝王和臣子的矛盾永远不可能缓解,想要做事,就必须稳固自己的地位,而家族,是相比较异姓同僚而言,由血脉作为牵引,较为不容易背叛的同盟。”
“周公恐惧流言还政成王后,战战兢兢得以善终,诸葛亮得遇昭烈帝,施展抱负治理蜀地,诚然是千古以来的君臣相得,可是这个历史上更多的结局是,伊尹放逐太甲后的身死,其尚有子嗣分得遗产,管仲被齐桓公疏远,这已经算得上极好,更有甚者,如商君被施以车裂之刑,身后结局凄惨,所谓权臣……到了容易威胁君王的时候,哪怕你的初衷是为了报国,想要澄清玉宇,但天地君亲师,不尊君,便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你以为魏武终其一生都是汉臣,真是因为忌惮荀文若的临终劝谏吗?非也。只是因为,他不想为自己史书留下骂名罢了。”
嘉宓顿了顿,她抿了抿唇,望向面前的父亲,低声道:“爹爹,走上弄权的路……便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吗?那为什么又明知道是一条死路,还要接着往前走?”
“让琅琊王氏出皇后,我明白,不只是父亲的意思,也是家族的意愿,因为和皇室抱团,或许可以制衡于其他的权臣,比如桓大将军的势力,还有借太后的可能,去制衡其他朝臣,比如吴王殿下以及各大士族。王家现在并无军权,家族不想把未来皇帝的可能只放在楚沉的身上,所以我想嫁给楚澈,父亲同意,也是因为这是家族计划的一部分,而不需要我是否同意,对吗?”
面前的王焕之是长久的叹息,继而低头凝望神情倔强的女儿:“既已知道,又何必向我非讨一个结局?你问我为何要这样?你心中也清楚,若是今上崩殂,朝野会变成什么样,王家需要自保,圣旨也无法抗衡。在权力里,大部分人都是俗人,尝过权力的滋味,便会明白,哪怕明知在权力场上的所有行为,都是在走钢丝,他也要放手一搏。”
“阿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圣人。人心的欲望太难以衡量,既渴望权利,又畏惧骂名,权臣虽好,但也有身死的那天,到那时身后事,便不由得自己做主了,可是在那之前,他总得维护自己该维护的。”
“你以为为父纵容你伯父那样的人担任官员是祸事,的确……”
后半句话,被淹没在未尽的叹息之中。
嘉宓明白他的意思,当整个朝堂都在结党营私之时,要想保住家族在其中的倾轧,也只能让不成器的子弟把控朝政。
哪怕王焕之也心知肚明,这不是对的。
可是满朝文武,习惯性的结党,当你需要同盟也要稳固身后名分地位,以至于家人安全之时,有些事,又不得不去做。
第153章 偶遇 因为她看到
酉时的天还未完全黑下来, 但距离日暮时分已然很近了。
天边的火烧云一望无际,嘉宓从琅琊王氏的马车上下来之时,便看到不远处已经在一旁等待自己的好友谢初瑶。
见到她也到了, 谢初瑶快步走了过来, 又朝着同行的王焕之和崔拢月礼貌的问了中秋安康, 才拉起嘉宓的手, 清了清嗓子, 凑近她耳畔道:“我父亲先前已经进宫了, 我在这里,是为了等你。”
是为了特意等嘉宓这种事情,这样自然的说出,嘉宓当然看得出来。
因为王谢两家姻亲关系密集, 且陈郡谢氏有意将谢初瑶许配给王玄知,所以谢冀也并不拦着女儿同嘉宓交好, 况且她们之间的交好,本也不涉及朝廷内的勾心斗角, 两家长辈自然乐见其成。
王焕之因为知道小辈们聊天需要空间, 故而先行一步同妻子离去, 好让嘉宓有可以和谢初瑶叙旧的时间。
兄长也同父母一同离去了。
对于这桩婚事,嘉宓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感觉, 她知道如果王玄知真的娶了谢初瑶的话,不会待她不好, 也会相敬如宾, 这是大多数士族眼里觉得门当户对也合理的一生,可是郗恽…嘉宓心里也看得明白,对方是真心喜欢这一世的谢初瑶的。
在她的立场上,又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件事, 方才看了一眼兄长,也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她和谢初瑶拉着的手,只是那眸中,对谢初瑶其实也并无爱意,是敬重和礼数更多。
她收回冗杂的思绪,低声开口道:“初瑶,你觉得我阿兄他怎么样?你愿意和他成亲吗?还有——郗五郎对你的意思,你怎么看?”
这句话出口时,谢初瑶叹了口气,又开口道:“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顿了顿,行走在宫道里,总觉得自己心情烦乱:“我不会喜欢一个人,也并没有盼望过在这个时代成亲生子,这使我感觉恐惧,虽然从出生之时便已经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和陈郡谢氏的族人一起度过了十几载的人生,但我总觉得,这里不是我的家。宓宓,怎么说呢?我这样形容,好像很奇怪,我先前觉得,史书里的那些政治斗争和婚姻联姻都离我太过遥远了,如果我是没有前世记忆的谢初瑶,恐怕我会觉得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不好,因为所有的士族女子几乎都是这样的人生,贵为公主,也不过是帝王手中平衡予夺的那枚棋子,没有真正的自由可言。”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连男子都没有资格去随意决定自己的命运,更何况身若浮萍的士族女子?我不该有什么幻想,陈郡谢氏给予我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其实应当知足,父亲让我嫁给谁都是一样的。至于郗家郎君他……或许我明白他对我是有意的,只是在我的角度,谢家的意愿更为重要,遑论我根本不敢去想象要让自己在这个封建时代去喜欢上一个人。”
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沉重的意味,苦笑着看向嘉宓,话语落在此处,嘉宓明白她内心的困顿与苦楚到底是什么,是了…
这个时代到底不是谢初瑶原本的家。
嘉宓从前看话本之时,总觉得那些孟婆汤的设定有些太过于天马行空,不切实际,人如果再来投胎到人间,真有这件事情的话,那么忘掉前世的自己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她从前一直是这样想的,只是现如今的嘉宓方知,很多事情,原本不是这样的,记得的沉重会让绝大多数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有时记不起迷迷糊糊的重蹈覆辙,或许在另一个维度所谓天道的裁决眼中,才是真正公平的。
让人迷茫的死于安乐,在士族子弟看来,总比生于忧患要让人心中畅快得多。
嘉宓的心里感觉有些沉闷,良久她才应声道:“初瑶,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自己尚且因为明由的事情觉得焦头烂额,感觉痛苦和挣扎时刻围绕着我,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时代的婚嫁制度未免太过不公,遑论你一个来自异世,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受到过和我截然不同教育的女子呢?”
“我阿兄会是个好丈夫,我也知道这世界上并不是两情相悦才是最好,能够做到相敬如宾,在外人面前和和美美,已经算是不易,我父亲也不会希望我这样同你说话,只是郗家小郎君对你是真心实意,你平素又和他做过玩伴,我才来过问你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我不想你或许会错过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
她这句话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