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91)

  短暂的几十年治世,犹如昙花一现,它曾经短暂的让这个国家在腐朽之中焕发出生机,可又迅速的衰败凋亡。

  而那个在深夜批阅奏折,不计个人得失,远把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付出了全部,却仍旧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以他的聪慧,未必没有想到,不去篡夺帝位,又代帝行帝事,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只是——

  兢兢业业从宗族里选出幼年帝王,并加以悉心教导之时,他大抵想的是,或许他能用他的满腔抱负,带自己的学生走上正途,要他爱黎民百姓,而并非是憎恶自己的老师。

  她心神恍惚之时,仿佛又看到了立在宫门前,身着绯红色的官服,身着玉带,立在众人之中,却又鹤立鸡群格格不入的谢砚之。

  原来他前世今生的底色,都从未发生过任何的变化。

  ……

  嘉宓还在怅然之中,听得到苏叶从外小跑进来呼唤她的声音:“女郎——今日入宫,夫人问您准备好穿什么衣服了吗?陛下晚宴时分恐怕便会颁下赐婚的旨意,夫人的意思是要穿得端庄得体一些,不要太朴素。”

  这句话说完,苏叶发觉嘉宓整个人的神思还是恍惚的,面前的少女抬起头来望着院落一角透出来的那片天,又好像不止是在看这方天空,而是借由这方透出来的天空,想玩看向更远的远方。

  微凉的秋风吹拂起她的广袖,恍然之中,苏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莫可言说的孤寂苍凉的感觉,笼罩了嘉宓的全身。

  她什么都没说,清丽温婉的面容却透露出淡淡的愁绪来,苏叶只觉得有一丝无言的低落感从两个人中间蔓延开来,良久,她才试着调整了自己问话的方式:“女郎,现在不开心吗?除了夫人以外,谢四娘子送了贴子过来,说宫宴前,她想同你一道入宫。”

  嘉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苏叶为她加上一层披风,她叹息出声,又接着道:“说不上不开心,只是觉得突然觉得,人活一世,很多事情,其实从来都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⑤罢了。”

  “我这样的人,在士家大族是异类,从前我不懂得一个人的苦楚,只觉得他那样活得很累,而今我有了他的愁思,才明白,那个人走的,究竟是怎么样一条孤注一掷的路。他或许早就明白商君和霍光的下场,可他还是要去做。”

  “不在其位,便难能懂其难处。世人皆会觉得位高权重者都是贪慕荣华富贵,是啊……”嘉宓轻声嗤笑出来:“不把自己彻底陷入泥潭,又怎么能做成事?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

  <法无古今,惟其时之所宜与民之所安耳。>⑥这句话嘉宓先前不明白,现下明白了,从古至今的道理都是一样的,甚至乃到后世,只要人性不会改变,那么就算前人努力开创过一段时日,后面的人也会因为人性的怠惰而发生改变。

  她曾读过异世之人的策论。

  也听谢初瑶说过纵横千载不变的真理,说到头,人性本就是很难更改并且彻底将其集体性向善的一种顽疾。

  越到这个时刻,嘉宓便越会心疼起前世的谢砚之来,他又是历经了怎么样的苦楚,才让自己在压力那样大的环境里,顶着满朝文武的骂名推行改革?

  又被扣在权奸的头衔上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在文渊阁批下奏折,代行君权?

  以他的聪明与才智,不会想到坐到这个位置上,行权臣之实,总揽朝政,却又不对皇帝行废立之实,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嘉宓想,他自己是懂的。

  可他的心是为国为民,所以一时间,竟把自己放在了最后一位。

  她心头忽然有些哽住了,不为别的,只为那人孤身入风雪,却又死在风雪里。

  不曾有人为他执炬。

  第152章 争辩 这世上没有

  中秋夜宴在酉时二刻举行, 但往往酉时前,在申时便要入宫。

  琅琊王氏自然有马车会入宫去,崔拢月是朝廷命妇, 因王焕之的原因, 也有身份入宫, 她悉心打点了几句嘉宓, 要她清楚, 今日也是要订婚的重要场合, 不可与去年中秋宫宴一样,视作普通的一次出行。

  王焕之手里端着茶,听着夫人在一旁对女儿耳提面命,轻声嗤笑出来, 又将茶盅放在一旁,低声道:“拢月, 嘉宓虽然性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但该懂的事情, 她不会不懂, 你就放心好了, 今日这身衣服,是你年初为她找了尚服局新裁的, 我看甚是得体,而且, 很合适。”

  嘉宓平日里不喜欢太过张扬的颜色, 反而是喜欢一些适合女孩子的温婉的颜色,今日入宫穿的是浅粉色的裙装,虽然纹样繁复绣穗也众多,但却并不会妨碍行动, 衣服的层数虽多,穿在她身上也并不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得她清丽脱俗,更多了一分小女儿家的灵动气质。

  “宓宓不知怎么了,以前那几年经常喜欢穿什么橙色和粉色黄色多一些,这两年就经常喜欢穿素净的青蓝绿这类的颜色,你还年轻,还是多穿一点适合你这个年纪的衣服更好。虽然你喜欢的那些颜色也不是不好,但娘亲总觉得——你心里头有事。”

  崔拢月叹了一口气,又看向一旁的丈夫:“我也不知道从小把她娇惯长大是好还是坏,你先前一直说希望女儿端庄稳重,识大体一些,最好懂得朝堂的纷扰,我那时也这样觉得,可现如今,我只觉得不喜,夫君,她懂得的越多,对她而言,负担越重。”

  她的声音带了几分感慨,嘉宓顿了顿,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回应母亲的话,她的确是和以前不同了,母亲不懂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先前或许是觉得她就算天真调皮,tຊ也不会对那些所谓的士族并不在意的民生疾苦感兴趣,满心满眼只看得到楚澈,也比现如今的知道挣扎却无法跳出泥潭来得更好一些。

  至于衣裳的颜色,是了,如果不是母亲提起,嘉宓或许还不会留心,只是崔拢月提起后,她难免会想起为何自己不再喜欢穿那些年少时觉得最爱的颜色。

  粉色的确适合她如今的年纪,衬得她冰雪可爱,嘉宓本就生得容貌极其标致,也算得上是贵族少女里让人一眼就移不开的存在,她前世也恐惧过色衰而爱驰。

  因为她曾真心喜欢过楚澈,爱一个人反而会变得患得患失,人就是很奇怪的一种生物,爱本来就具有排他性,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哪怕知道女则和女诫教育你作为君主的妻子要大度,可她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嘉宓心中再清楚不过,家族的投机行为,她不能对父亲心生怨怼,将女儿嫁给皇族,分散嫁给多位皇子,本就是世家大族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琅琊王氏愿意,皇家愿意,那她身处其中本就再无选择的可能,前世因为她嫁给楚澈时满心满眼都是她,觉得自己得遇良人,所以便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现如今看来,或许楚澈也早就明白士家大族与皇权博弈的真正道理,只是嘉宓自己,不愿接受,或者说根本不想往那个方向去设想罢了。

  王焕之也是在琅琊王氏这个家族里被操控的一员,这毫无疑问,因为家族利益本就是共同体,为了能够将家族的荣光繁衍下去,士族们必须用尽任何手段,所以可能在前世的后面的族人看来,她应当做的恐怕不是自尽,而是……利用生下皇子的机会,在楚澈逝世后临朝摄政,将家族的族人重新接回朝堂里。

  流放……不意味着死亡。

  也就是说,还有卷土重来的机遇。作为太后一族,皇帝年幼,有太多的可能。

  ……

  听到妻子的话,又察觉到面前的女儿陷入了沉思,王焕之指尖微动,轻轻抬眸,望向身侧的妻子:“拢月,你去筹备出行的事宜吧,我有话和嘉宓讲,稍后便引她出去。”

  他这样说,无疑是有话需要避开妻子,单独同女儿讲,去对她说些什么,崔拢月一向清楚,王焕之作为父亲,平素较为和蔼,并不会同女儿发什么脾气,虽然身为朝廷重臣,待子女多数时候也并无威压。

  崔拢月也并不担心,只是她也能看出来女儿的心事或许眼下与成婚无关,她只得低声叹息道:“夫君,妾身知道,但宓宓也已经过了及笄之年,也是大人了,许是很多事情也有自己的想法,若你们有想法不同之处,还望夫君莫要太过动怒。”

  这句话的意思便已经是在委婉的告知王焕之不要和嘉宓生气,崔拢月了解嘉宓,怕她有事情不解要顶撞于王焕之,有个性是好事,只是有时太有个性反而会让自己困在局中,不能自拔。

  王焕之轻轻应了一声,又低笑道:“夫人放心,我知道分寸,阿宓年纪尚幼,还是很多事情弄不明白的年龄,你只放心去准备出门就好,不必担忧我和女儿。”

  听到他这样回答自己,崔拢月悬着的心才放了下去,她转身出门,红杉木的房门被推开时,带来吱呀的声响,明亮的日光从外投射进来,关上房门时,惊起一地的烟尘。

  ……

  厅内只留下嘉宓和王焕之两个人,崔拢月出门去寻王玄知了,王焕之将温热的茶盅里的茶水饮了几口,复又放在一旁,望向站立在一侧的女儿,摇了摇头:“怎么不坐下?没有外人,此刻也不需要你守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上次让你入宫陪你六姐姐,本是想找同龄人让你不那样沉闷,但接你回家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我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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