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90)

  她已经比平民百姓享有太多太多了,优渥的生活,高贵的身份,只是有些东西还是亘古不变的,比如平民百姓的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有自己抉择的权利,那她身处混乱的时局内亦复如是,一道圣旨,所谓的圣意,家族的心意,便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压迫在其中,让这个人麻木,以至于消亡自己的意愿,可这在于掌权者和大部分的高位者看来,婚嫁的意愿对女子恰恰是最不需要重视的。

  他们自己尚可为了所谓的朝局,不把自己的婚事放在眼里,盲婚哑嫁,娶谁不行?或者说娶来的不是自己最想要的妻子,有心抗争者,也会麻木的行尸走肉的接受,这个从上到下的庞大的权力结构网中,或许每个人都从来不由得自己做主。

  少数极其清醒的人,倒好tຊ像成了这个时代的异类,或者说。

  当一个系统选择性的默认“我们”应该怎样做的时候,这个社会就会不可避免的成为那样。失语的大多数未必不想拥有自己抉择的机会,只是要换取那机会的代价太沉重,以至于个体付出生命的代价于事无补,而这点所谓的不便,又恰好是大家可以忍受的,便会长期的继承下去,形成大众意识中的约定俗成。

  哪怕这其实不是对的。

  王玄知其实没想将事情弄到这样沉重的地步,只是见到嘉宓这副疲倦的神情,他心里也不禁心疼起自己的妹妹来。

  “宓宓,阿兄明白,或许阿兄不该和你说这些,父亲和母亲已经给你了足够大的压力,可这是圣旨……如果可以,阿兄也不想。”

  他的语速逐渐慢了下来,嘉宓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我明白阿兄的用意,你的婚事尚且是遵循家族的意愿,你又能为我做什么?我知道,阿兄会愿意为了我做出很多事,我亦受琅琊王氏的恩惠,有些事情,是身在局中又不得不做,不得不顺势而为,我们作为其中的一员,没有抗拒的权利。现如今朝廷内忧外患,琅琊王氏一族在党争倾轧里,尚且自身难保,父亲每日焦头烂额于未来王家的出路,我身为人女,不应太过自私,只是——阿兄,我和明由之间的事,不能和任何人讲其中的原因,你应当明白我有说不出的苦衷。”

  不是因为楚澈对她不好,恰恰是因为对她太好,让她明白他们二人不过立场不同,帝王最过于薄情,枕边人今日宠,明日便可以要你万劫不复,卫子夫、霍成君和郭圣通以至于文昭甄皇后都是再明确不过的例子。

  楚澈爱她,清理士族权力,亦有自己的理由,帝王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他对王家的发落虽在,却还是要她做他的皇后,期盼着他们的孩子能够继承大统。对于帝王来说,很多事情本就可以分开来看,她最理想的或许也应是如此。

  楚澈做得太有自己的立场,而她也太明白他在想什么,倘若他们两个人有所沟通,她恐怕早就会让王家逐步淡出朝堂,而不是以那样决绝的方法。

  可故事的结局又偏偏是了。

  嘉宓心下一动,只觉得心口那处痛得发疯,却又不能和任何人去讲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曾恨过他,可到头来明白从古至今的史书,又发觉自己恨他也恨得荒唐。

  到最后只好恨自己……

  为什么爱过他。

  第151章 沉思 她心头忽然

  又是一年中秋, 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去年更好,秋高气爽,院里的梧桐叶已经泛黄, 嘉宓从卧房里出来时, 零星的叶子和桂花的花瓣洒落在身上, 让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新来到这世间做人已经三年了。

  她前生的目光不曾放在过庙堂之上, 作为闺阁中的士族贵女, 养尊处优, 每日过得闲情雅致,真实的朝堂斗争与底层百姓的疾苦,嘉宓都全然不知。

  也是前世去世后飘零的时间久了,她才开始逐渐想去了解真实的民间与真实的百姓到底是什么样的。

  今生重生伊始, 在民间度过的那几个月,再到她先前孤身奔赴战场, 陪在谢砚之身边见到路上那些可怜的百姓,让她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士族精英阶层与皇亲国戚乃至那些受宠信的僧道们的生活优渥, 都是靠盘剥百姓得来的。

  历朝历代都是如此, 开国君王想要统治并巩固自己的江山, 选择大分同姓血亲,以用来提防大臣, 而好不容易拥有权势的大臣,想要让恩宠持久, 防止身后被清算, 又大规模扶持自己的势力,希望这份隆宠能长盛不衰。

  有了权力就有了欲望,有了欲望,便希望自己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以永久都不要下来, 可他们却不懂权力与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

  君王对四书五经中的微言大义,不可能不懂,但他们却看不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才是统治的基准核心。

  先前嘉宓不去入世,可她到底也懂得,不能为富不仁,尸位素餐的道理,她的清醒从来都与士族格格不入。

  她想起前世谢砚之大刀阔斧的实施改革,是为了将隐匿的土地清丈出来,也因此得罪了太多权贵阶层既得的利益,国家要想富强,就必须从旧有的贵族阶层手里得到他们蚕食鲸吞的土地,将百姓从私人买办的大地主手中解脱出来,折银纳税,规定统一标准,自然是好事,可是朝廷百废待兴之际,银贵谷贱,官吏习惯久了在征收赋税的过程中加以盘剥,就算再严格按照律法执行,也总有力有不逮之时。

  百姓们难免会叫苦不迭,认为此举是富国贫民的举动。

  可是嘉宓读过他所写的文章。

  为政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要在于察其疾苦。①这样的语气写在奏折里,是深思熟虑的考察过民情的,只是他的时间不够,国家统一,又推行新政,到他猝然长逝,这时间太短太短,统一花了很久,推行新政又要很久,做不成更多的事。

  如果说他心中真有贫民的这个念头?也只能说是因为他明白,富国强兵,而后才能富民,贫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必要阶段,仅此而已。他心中装着的从来都是家国与百姓。

  威福自专与“权柄之操,几于震主”,都是因为,要利用手中的皇权去代行天下的政事。而并非真的要篡权。

  对此,嘉宓心知肚明。

  再者考成法要求月有考,岁有稽,要让怠惰已久且喜欢悠闲散漫的官员们都齐心协力的,去为朝廷卖力,本身就是得罪人的事情,任用酷吏,得罪的不止是单单某个官员,而是整个大临的朝堂。

  振纪纲、饬武备、省议论、重诏令、固邦本、核名实②,桩桩件件,无一不是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着想,而远非为了个人的利益。

  只是……

  嘉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样的人,身后却不仅仅是谤书盈箧,而是谤满天下,要她的心里像扎了细细麻麻的针,再难将自己抽离出去。

  他做了那么多事,可曾有一刻想过,要为自己着想?

  无人不知道权臣的下场,更何况是从根本上触动大规模原有权贵阶层的改革家?

  年少的帝王本就疑心于他的忠诚,不是所有的人都像楚澈一样,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若不去选择篡权,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那他当年,又在想些什么?

  “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③她年幼时读过庄周的这篇《胠箧》,那时其实不求甚解,现在才明白。

  后面那句结论<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③原是恒古不变的真理。

  就像李康在运命论中所言。

  <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监不远,覆车继轨。>④

  只是这样的覆车继轨又常常发生,最痛处的或许不是帝王的猜忌,同僚的攻讦与污蔑,而是,连自己最在意的百姓也不懂自己。

  前世嘉宓远观之时,只觉得他苦,清冷孤寂的人,又似九天明月般严苛、不近人情,但她仰慕他的才识,敬佩他的才学,亦懂得他的胸襟与抱负,所以在心中,她从来都将谢砚之视作自己值得尊敬的先生。

  后世的评价,嘉宓做鬼的时候,还有与谢初瑶聊天之时,难免也有所耳闻,史书这东西,由谁书写都免不tຊ了带着些不近人情的,高高在上的意味。

  遑论是这样曾经权倾朝野的一位宰相,想想都不可能客观。

  帝王需要将他彻底的打压成权奸才能证明自己对他的处置是合法的,而这种合法性,势必要以牺牲他的清白来作为代价。

  既如此,那么新政的好处都由青年帝王来接收,而坏处全由他来承担,再将他打压成十恶不赦的不尽孝道的罪人,那么反对派的势力便已经达到了。

  天下尚未承平太久,各地势力分裂的时间也长达数百年,等到谢砚之去世,再没能稳住大局的人,楚澈与他的心血,便惶惶付诸东流。

  曾经的那位把自己活活累死的明君与夙兴夜寐把自己生命都献给国家的朝臣,最终也没能为这个王朝续更久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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