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嘉宓打破了他对士族习以为常的看法,起初他以为嘉宓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她对桓氏应当也是不屑的,否则不会拒绝他父亲提议的求亲,只是嘉宓却给出了他在这件事情上意料之外的答复。
“我——”桓勋难得的语塞,过了好半晌才开口道:“我以为你会挖苦我方才说的话,毕竟在你父亲眼里,我父亲恐怕只是个狼子野心的朝臣。”
很多事情随着时间的变化,想法或许早就发生了不同,流落民间的这段时间里,嘉宓先前的幻想被打破。
她知道自己前世实在太过天真,她单一的认为士族是对的,琅琊王氏的奢靡是因为有功于江山社稷,而她所享受的锦衣玉食,也是在此基础上的理所应当,因而不能共情底层百姓,对桓勋和桓越等人的结局看法也是类似于死不足惜的评价。
不得不说,前世的她更多的站在士族的角度去思考问题,而今生的嘉宓更像是一个异类。而重生之后产生的这些想法,让她今生与琅琊王氏乃至整个士族的想法变得格格不入。
可是嘉宓却很难说清楚,她在世间游荡的数年里,从无数世间光阴的缝隙里窥探到真实的王朝兴替,以及权柄在手却不能善用而产生的弊端,锦衣玉食对于一个家族来说,总有一天会消亡,而人世间持续上演的争权夺利却不会停止。
想要权势和地位,是人的本性。
所以她不会去评价这对还是不对,这涉及的问题太多太多,她理解,所以不敢去妄自评判。
只是在权势地位之下,她现如今明白,只有让百姓过上相对安生的日子,这个政权才能长久,否则都是一盘散沙。
嘉宓平静地抬起头,在这条路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将散漫零落的思绪收回,定睛凝望着面前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年,路过桂花的花瓣洒落在她的身上,衬托得她此时像个不染凡尘的仙子。
“我只是觉得,权臣也好,忠臣也罢,两者之间的区别是人对权力本身的欲望程度不同罢了,是人便不可能没有私心。这世上没有绝对道德品行高尚并且毫无瑕疵的人,只不过——不应该把自己的欲望加诸在无辜的平民身上,只要对江山社稷有益,那是权臣是忠臣都没什么区别。”
嘉宓的话极其具有思辨性,又让人摸不准她内心里真实的想法究竟是什么,不过这样的言论也足以让普通人觉得石破天惊。
她微微垂眸,花瓣自她发顶吹落,落在她橙黄色的衣衫之上,桓勋只觉得自己站在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他又顿了顿,开口道:“你……不在意这些吗?”
他本来想去问嘉宓到底为什么去前线见谢砚之,又陪她,谢砚之和楚澈在她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份量和地位。
可是话到嘴边,却又问不出口了,因为他好像怕知道这件事的确切答案,到最后只能变成另外一句。
“倘若有一天,我也变成了我父亲那样的人,或者说比他要更进一步,变本加厉,你还会保持这样的看法,不用乱臣贼子的眼光看我吗?”
第150章 思索 又发觉自己
那一日桓勋问出的话, 嘉宓到底没能给出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到底该怎样去回复他的话,她心里想不明白,嘉宓对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能够理解, 但理解, 并不代表赞同。
谋朝篡位, 这话她不能回。
但潜意识里, 嘉宓明白对方想问什么。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虽然从小受的教育是天地君亲师, 但嘉宓从不觉得“君”是一个必须要尊重亦或是为他卖命而死的存在。
这道理很简单,在她的眼中,有德的君王自然担当得起,那若是无德呢?也要一味以其为先?这本就是荒诞不经的说辞。
她不拥护于某个固定的君王, 亦不认为一个朝代就该千秋万代,到了危难关头一定要选择以身殉国, 以全臣节。
个人的选择不同罢了。
但她的底线从始至终都很明了,不能苛待百姓, 只要百姓过得好, 君王有德行于天下, 那么赢得皇位的手段是什么样,纵使后世士人的笔会攻讦, 那么她也不会随波逐流。
错的或许本不是野心。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罢了。
她与楚澈之间的事情说起来,他那样对士族, 是再正常不过的“隐患清算”, 于她而言,却是她的血脉至亲。
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道不同的不相为谋, 她现在的恨意再不像先前那样尖锐,可是很多事情,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她现如今心绪冗杂,一时间难以理清,几日坐在家中誊写《韩非子》和《商君书》,想让自己能够放空,不过还是不能。
土地兼并的问题由来已久,官员体系紊乱的问题也一样,上下贪污腐败沆瀣一气,最苦的还是底层百姓,苦一苦百姓,但国库也没有富起来,都流到了士族和皇族阶层,无怪乎这些矛盾日益增多。
北方的流民们渴望早些让大临朝廷回到北方,也无非是因为他们在那边过着受人奴役的日子,盼望早日归家,收复河山。
只是眼下的朝廷,全都各自有各自的盘算,嘉宓微微阖眸,想起谢砚之那段时间同她讲的大临朝廷国库的开支现状,以及军队吃空饷却层层加税给百姓的情况,只觉得……的确积弊已久。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论是朝廷在军队的管理上,还是对土地税银、官员绩效的课考上,如果没有明确的法度,那么只会让这样的情况维持下去,朝廷迅速的四分五裂,瓦解。
但核心利益集团又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不会在乎百姓的死活。
只是他们想错了一点,百姓的命虽然在王公贵族的眼里微不足道,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千古共识。
嘉宓趴在桌面上,又想起前几日听王玄知提起,谢砚之在朝堂上议论给百姓减负的事情,被楚景有意搁置。
他会在后来选择变法那条路,这件事情,嘉宓一直都知晓,在少年时,他心中便渴望变法,熟读商君书与韩非子,不过是为了研读如何把这种思想更好的融汇在本朝的法度之中。
只是当今朝廷积弊难返,并未给他太多实施抱负的空间,只有楚澈与谢砚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难得的同路人。
那日王玄知说谢砚之在朝堂上不该直接说这样的话,若不是因为朝廷现在对他还有所依仗,他必然要被君主责罚。
权力迷人,拥有权力,站在权力制定的最高阶层上的那种痛快感。是无可比拟的,但随之而来的大部分责任,却也是绝大多数人并不想去承担的。
所以皇室也不想修德行,勤勉于治国忧民,远不如沉溺世俗享乐。
可是……
总有一天,权力会因为怠政和不善于民从而走向衰落的终点。
*
嘉宓还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天外,听到房门被叩响,她站起身来,出去推门,望见是这几日也在朝堂忙于政务的兄长,王玄知也加了新的官职,加赠了少伊的官职仍在中书省做官。
他掀开卷帘,起身进门,失笑道:“你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是想要把自己闷死在屋里面?母亲那时劝你进宫,本是想开解与你,这几日我见你便魂不守舍的,今日忙完政务,实在是忍不住,故而特来寻你。”
“几日后中秋宫宴,陛下名义上说是要送别桓大将军,实际上你和桓勋尚皇室的婚事,恐怕那日也要定下来旨意。我知道你有心事,或许心中还在意谢兰衡,可你也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语气平缓,已然带有几分士族子弟的模样,王玄知自己的婚事,他亦不放在心上,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与谢初瑶,他虽算不得多情意深重,但如若是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他亦会将其放在尊敬的妻子之位,换句话说,他娶的不是妻子,而是琅琊王氏的意愿。
王玄知心里明白或许不该和妹妹用这样严苛的语气说话,可他怕嘉宓陷入痛苦的死胡同里去,无法自拔,这桩婚事已然是琅琊王氏在他们本身的限度内为嘉宓求得的最佳,又是她自己当时要求的,于情于理,都没有再退一步的空间。
很多事情,身处其中,便没有再说不字的权利了。
嘉宓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抿了抿唇,望向对面的兄长,轻轻点了点头,继而低声道:“我明白阿兄的意思,有些事情,是我身为琅琊王氏的女郎无法回避的,况且当初,是我自己喜欢明由的,眼下的朝堂,也不容许我有自己决定的可能,圣意难违,我不能抗旨不从,拖累整个琅琊王氏。”
她心中浪潮翻涌,只觉得很多事情似乎好像是注定的,人活在其中,只能随波逐流,凭心而论,她能够理解所有人的处境,所有人的选择,可到底隔着各自的立场,她也不能够完全对楚澈心无芥蒂。
嘉宓并不是蠢钝不堪的人,恰恰是因为她的心思太过澄澈,才以至于在无数个可以让她停下来回想的瞬间,去审视这无法让任何人喘息的时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