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无话,嘉宓从宫闱深处,顺着朱墙碧瓦沿着长廊小路离去,这座宫院曾是前世困了她十余年的地方。
她对这里的布局和一砖一瓦都再熟悉不过,前世她对很多事情都太过想当然,今生的一开始亦复如是,只是现如今嘉宓才明白,权力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多么迷人的东西,一个人想改变世道又要冒着何等的天下之大不韪。
盘根错节的势利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天真从此荡然无存。
原来前世活了那样多的时间,她都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幻想主义者,嘉宓心下略微有些茫然,听到远处传来的吵嚷声,随着她往宫外行走的距离越来越近,这声音也越来越响,甚至有些耳熟。
“哎,我的小祖宗你,父亲让我今日陪乐安进宫的时候带你去见永宁,人家公主也好端端的觉得你不错,你为什么说了陪人家赏个花后,连饭都不吃就走了。你们两个日后可是要订婚的,和我离开回桓家成什么体统?”
这人声音她非常熟悉,嘉宓一听便听出来,是先前的桓越家的二公子桓昱,听这意思,应当是桓越要他陪同桓勋先来宫里见见即将要结亲的永宁公主。
王婉茗看着嘉宓思量的眼神,有些无奈地笑了出来:“恐怕是陛下与桓大将军都有意要两方接触一下,桓小郎君这才入宫,不过他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可能耐不住性子在宫中吃饭,吵嚷着要出宫回家。”
……
话音刚落,那侧的声音又起:“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吃,礼貌的回绝了,父亲不也是此时下朝归家,既然公主邀约花也看完了,我的履约也结束了,便没有必要在宫中继续逗留,二哥,这难道有什么问题?”
两个人相对无言,桓昱对此颇有些头疼,虽然桓氏在朝中树大根深,无需过多顾忌皇室,但该有的体面总是要有的。
桓勋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还想接着往前走去,只是少年方才扭头回过头来,脚步便难得的停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听到面前温婉而又娴静的声音,望见少女眼带笑意地朝他开口:“又见面了,桓小郎君。”
第149章 看法 你会怎么看
这个时间段在宫中遇到嘉宓, 是桓勋不曾想过的。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她,前一次见面时,也是一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那时嘉宓也刚从前线回来不久, 而他也没戳破她到底去哪里了, 毕竟王焕之还有桓越等一堆长辈都在, 他也没法直接问。
“太子妃殿下。舍弟不是故意冲撞殿下的, 他不过是和臣下方才在闲聊罢了。”桓昱拱手开了口, 桓勋才注意到一旁的王婉茗, 随着行了礼。
“无碍。”王婉茗笑着摇了摇头,又道:“桓小郎君是少年真性情,不愿拘礼于繁文缛节罢了,我今日走到这里也是为了送小九去叔父那里, 她要回家了。不过不知,今日二位怎么没去朝堂上, 而是在此处?”
桓勋看了一眼桓昱,抿了抿唇:“今日本来是要去上朝的, 但是二哥非让我过来的, 故而请了一天假。”
这朝堂上的事, 最近一般情况下确实没什么大事,楚景一向都较为随意, 以自己的意愿为主,故而多一天少一天去也没什么问题, 毕竟皇帝自己也经常罢朝。
听到这里, 王婉茗也懂了是为什么,估摸是双方想让这对即将定亲的未婚夫妻促进一下感情,她私底下曾经听闻,永宁倒是满意桓勋的外貌, 但对方看起来对这桩亲事确实没有多热衷。
不过这也不是她该多言的事情。
王婉茗心知,在桓氏眼里,公主也不过是巩固他们地位的工具,就同一切士族的联姻没有什么区别。
嘉宓垂眸望了一眼面前的桓勋,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她低声道:“这话可不适合在宫院说,你瞧,桓都尉也觉得你太过冒失了,桓小郎君最近不是升了个中书舍人做,也该稳重一些才是。”
她回眸又看向送别到此处的王婉茗道:“阿姊不必再送了,过不了太远就要离开宫院了,我同桓小郎君先前相熟,和他一起出宫就是了。”
见到嘉宓这般说,王婉茗也知道的确以她如今的身份,不能送得太远,只得颔首道:“那小九注意安全,到家不要忧思过重。”
少女点了点头,继而王婉茗停留在原处,目送嘉宓远去。
*
多日不见,桓勋有太多的话想和嘉宓说,桓昱被他隔老远的支在前面,对方本想说点什么,但这个弟弟又是家里从小便寄予厚望的,他也对桓勋宠溺又加,便只能走在前面先tຊ去向桓越汇报今天的情况。
“今日去陪永宁公主赏花,是我父亲的意思。”还未等嘉宓发言,桓勋自己先开了口,好像是在和她解释什么一样。
他这样说话,只会让嘉宓觉得有趣,嘉宓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现在我们两个倒也算得上是同病相怜了。”
少女的笑声里带着些打趣的意味,桓勋一开始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很快就知道她在说些什么:“你要和自己没什么感情的姑娘定亲,我却是要和我曾喜欢,现在感情复杂的人定亲。好像从本质上没什么区别,我们都抗拒不了。”
“不过今天,我有一点还是挺开心的,那就是你没先前那样讨厌我了,还主动来和我说话。”嘉宓笑吟吟地开了口:“我们现在,这算不算的上是在做朋友?”
桓勋在朝中,其实素来也是独来独往,除了桓氏的子弟以外,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和其他人来往。
因而他听到嘉宓说他们算作朋友的时候,难得的一愣,继而他又反应过来道:“你把我当朋友,可琅琊王氏的其他人恐怕只把我们家当做敌人。”
嘉宓其实近日里心绪冗杂,但在和桓勋说话时,却会感觉到一丝难得的松弛,她同对方说话也一向不需要顾及太多,她喜欢逗弄少年人的心性,或许桓勋本人,也可以不再重蹈前世的悲惨结局。
“其他人是其他人,正如我左右不了我父亲在想什么,也左右不了整个琅琊王氏对我婚事的抉择权利,所以其他人把你当做敌人,亦不影响我把你当做朋友的这件事。”
她话语声清脆悦耳,桓勋听见时只觉得一瞬间散去了自己方才莫名其妙的烦闷,只是嘉宓这样和他相处,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本应该履约的家族使命和责任,他本想说自己和嘉宓是不一样的,他本就不在意娶谁,公主封号无论是永宁长宁抑或是其他,对于桓勋都无伤大雅,因为他的婚姻,一开始桓勋便没有过什么两情相悦的想法。
只是看到嘉宓现如今的样子,他却又说不出口了,除了她以外,恐怕他娶谁都没有区别。
他顿了顿,才道:“我只是不太愿意参与进这样的事,况且觉得无聊罢了。赏花对于我是比较无趣的事,还不如花时间多看一些兵法,我也想像父亲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让我的名字和父亲一起流芳百世。”
与桓勋相识的这段时间里,嘉宓对他崇拜桓越的这件事的认知已经达到了一个新高度,前世桓勋建立新朝政权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为他父亲桓越追封皇帝封号,又配享太庙,修缮皇陵,只可惜这政权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嘉宓那时只觉得是正常的做派,毕竟谁想改朝换代都要为父亲加封,如今想来,却发觉那时的桓勋应当也是真的崇拜桓越,才未管自己要葬在哪里,先想着修缮皇陵为桓越迁坟。
“你的想法很不错,道宝。”嘉宓思索片刻,而后开口道:“虽然琅琊王氏和谯郡桓氏在立场上站在对立面,但平心而论,我觉得桓大将军亦算得上是英雄好汉。”
她的声音轻柔而又婉转,讲话时的神情又极其认真,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来,如果是其他人说这种话,桓勋或许只会觉得是满满的讽刺,只是说这句话的人是嘉宓,她没有半点嘲讽之意,而是徐徐道来:“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桓大将军本身是用他的努力和拼命,换取了他今日能够得到的声望与地位。士族子弟们丧失了能够统御兵马的能力,权势旁落,是我们这些人起初瞧不起的人在战乱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寒族想要夺得地位与声望,本就要比已经有所根基的士族难上许多,所以在我眼里,能通过自身努力获取成功的人,本无高下之分。其他的个人心理上所拥有的其他想法,我并不觉得是我应当做评价的地方。”
少女的声音平静,就像不是在讨论政事,只是单纯再客观不过的分析此刻她的想法,却让桓勋有一瞬间的怔愣,他很难去想象自己此时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或许是惊讶更多还是不解更多。
在大部分皇族与士族的眼中,他们可以去提拔从底层爬上来的武将,却并不能够对这些人选择尊重,权力的扩张必然伴随着野心与恐惧,依赖和忌惮这两种情绪同时在他们身上出现,这其中夹杂着的,甚至存在着不屑。
所以从一开始,桓勋便不喜欢这些世家大族的做派,亦觉得只有登临至尊才可以用那些士族所畏惧的权势逼迫他们屈服于自身的权威,在他眼里,只有权力在手,才可以把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