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上两个人寂静无声,只听得到细碎的脚步声,良久,嘉宓才听到谢初瑶这样反问道:“那你和七哥呢?你不觉得你错过了真心喜欢你的他吗?嘉宓,说到底,我们都是一样的,没有办法去挣脱这个时代给我们的枷锁,到最后,父母家族,全都是要去考虑的对象,所以很多事情,不是觉得好就可以,我与郗恽,又哪里比得上你同七哥?”
她话说到了此处,嘉宓方才叹了口气,毫无疑问,谢初瑶身为她的好友,无疑是了解她的,是了,嘉宓自己又何尝不会因为谢砚之对她的情意而动容?
可是在这之后呢。
是不容抗拒的天家圣旨,是关乎琅琊王氏整个家族意愿的事情。
所以哪怕她现如今已经隐约明了谢砚之的情意,并且在意他这个人,可她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让两个人之间好像将这层情意藏在云雾里,捉不到,也摸不透。
她又何尝不想顺遂自己的心意呢?只是她做不到,先前是因为她没能完全放下楚澈,而眼下却是因为——
她的婚事,本就要服务于人皆尽知的政治,而不是由她自己做主的。
这件事情,前世或许她心中没那样明白,只觉得自己是被锦衣玉食娇纵养大的女郎,而今明白了,却只觉得好像各有各的苦衷。
嘉宓仰起头低声回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谢兰衡,他是个极好的人,只是我不愿明月染尘,我虽仰慕他的高洁,却也不愿要我成为他感情中的负累,他是真正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人。”
“从前我读史记,见过太史公在《史记.孔子世家》中写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我虽未曾看过后世的史书,却觉得……若后世的评价公平一些,该为谢兰衡留下的,便是这样的判语。”
可惜这个时代,由于后世君王的薄情,竟也没给这样的人,一个最符合他身份的评语。
哪怕嘉宓心知肚明,对于谢砚之本人而言,行事从来都是但求无愧于心,而并非外界单一的评判所能左右,可她心中却还是难免心疼。
觉得这样的人不该给他那样的评价。
可是写后世工笔史书的人不是她,能做到像范晔那样对袁术董卓吕布这样的人,尚有怜惜之词的史学家本就寥寥无几,太史公能给项羽和吕后符合身份地位的本纪已然是不易,再往后的官方修史,乃至于民间修史,也总不可避免的会带有一点后世的人审判的色彩。
谢初瑶明白嘉宓未尽话中的深意,她低声道:“能够被客观看待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但我和你的想法是相同的,或许这样说来大逆不道,但我觉得儒家经典的话是死的tຊ,可人的理解是活的。后世——有一位很有名的文学家说过一句话。”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①”谢初瑶抬起头来凝望向面前的嘉宓:“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狂悖,但我觉得,他想说的话中的真意,已然十分明了,其本质上的意义是,法要与时俱进,我少时读书,很喜欢一句话,有经久难坏之制度,则有历久始衰之国祚。②一个社会或者说是一个国家,其王朝奠基人从一开始定的制度都是好的,可是不代表所谓的祖宗成法不需要去修订。”
只是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认知,到最后居然都变成了那些死的东西。
且到政权的中后期,统治者们越来越做不到兼听则明,往往做的都是那些偏信则暗的道理。
*
秋日里的天,暗得总比以往要早些,今日是中秋节,宫内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受到那些所谓的内忧外患的影响,王公贵族们仍然是醉生梦死,谢砚之行在宫道中,望见逐渐深沉的暮色,心中情绪晦暗不明。
郗恽将他从谢瑄那里拉过来之时,见到的便是对方这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也不知道谢瑄身为谢家长辈到底说了些什么,郗恽心里也清楚,谢砚之行军时,或许同嘉宓之间也发生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而他一向谨言慎行,并不会把那些事情讲给他人,陆铭安也不会告知于他,可是,他却也能感觉得出,那些事情在一定程度上加深了谢砚之对嘉宓的情意。
……
少女跟随朱红色的宫墙前行的脚步忽然顿了一瞬。
嘉宓本与谢初瑶轻声谈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眼前不远处的那人。
那人绯红色的仙鹤官服的袖摆随风飘摇,桂花的花瓣落在他身上,昏沉的暮色打在他过分清隽的脸庞上,衬托得他愈发不像这世间的人,恍然间,竟有几分孤寂。
三品的官位,已经算是大临极其不易得到的权位,可是嘉宓明白,他在意的,从不是权柄,而是苍生。
第154章 坦诚 却不曾为你
是一瞬间的回眸与张望。
桂花树的花瓣还在簌簌而落, 嘉宓听得到周遭传来的风声,和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们两个人之间,自从上次一别, 已有数月未见, 这段时日以来, 嘉宓并非不是没有机会去陈郡谢氏找谢初瑶, 从而和谢砚之相遇。
只是——
以她现如今的处境而言, 见到他, 又要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之下,是难言的寂静,那人清隽的眉眼下,一双凌厉的凤眸收敛去方才的沉思, 只剩下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思,嘉宓很难用语言去形容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只是在对望的那一瞬间,她自己的心口处有一阵她自己也无法治愈的隐痛。
谢初瑶自然看得出嘉宓和谢砚之两个人之间的变化, 离皇家开宴席还有两刻钟的时间, 并不算太过着急, 她眨了眨眼睛,开口道:“七哥怎么会和郗小郎君在此?”
黄昏时畔流转的金色光晕洒落在谢砚之的身上, 他的身形几不可察的动了一瞬,又轻声开口道:“郗小郎君想约我一同去席内, 故而我离开了祖父, 陪他一同前往。至于停留在此处,是因为,我心里不静。”
他的话语声平静,就好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风声猎猎,将他宽大的袖袍随风卷起,谢初瑶望了一眼身旁的嘉宓,感觉得到,她现在并不算平静的心绪。
四周是良久的寂静无声,郗恽第一眼便望见了谢初瑶,他有话想要问她,却也明白,现下或许并不是过问的最佳时机,应当把说话的空间留给谢砚之和嘉宓。
在这件事情上,谢初瑶和郗恽的态度是出奇的一致,二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谢初瑶同郗恽眨了眨眼睛,郗恽心下微动,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这段平静:“兰衡,我和谢四娘子还有话说,就先行一步——你和王九娘子之间,不必太急。”
这便是谢初瑶有意要让郗恽同她一起离开,好为谢砚之和嘉宓两个人留出相交谈的空间来,聪慧如同谢砚之,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两个人的意思?
他微微抬眸,感受到指缝间流出的秋夜的凉风,又将手伸回袖子里,默了默,只道了声好。
谢初瑶和郗恽两个人几乎是立刻快步离开,为了给他们两个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
离酉时二刻还有两刻钟的消息,按常理说,应当不用着急,谢初瑶轻轻踱着步,和郗恽一起朝前走去。
郗恽别过头去,悄悄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她还像先前那样明眸皓齿,端得是一副和其他贵族世女不甚相符的模样来,方才的俏皮的眨眼让他心里还微动。
他良久,才鼓起勇气道:“初瑶,谢散骑,是不是有意要你同王十一郎订婚?”
这句话问出时,谢初瑶的脚步顿了顿,少女的眸色里流露出一丝沉思来,她思虑了片刻,才轻声回应道:“是……父亲有意要将我许配给琅琊王氏,王幼昧恰好与我年岁相仿,嫁给他,倒也说不出哪里不妥帖。祖父与父亲,应当也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得出的结果,他们的本质可能也是为了我好,我没什么可以不快的。”
她这句话说的是认真的,谢初瑶在后世曾经看到过封建社会的所有,她也能从和这一世父母的接触里,感知到他们对女儿的回护之情,只是这样的回护之情同她后世的父母无条件的爱护本质是有区别的,更类似于一种,她出生在这个时代,父母的爱有,但又不得不让她去按照家族的意愿意去做符合陈郡谢氏身份的行为的事情。
她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没想过会在十几岁就成亲,但在这个封建社会,这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对此,她无可厚非,先前谢初瑶在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只希望自己不要被逼迫随意嫁给什么人,她若是成婚,必定要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不成为对方的附庸,给她独立的空间,让她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和才华,只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才明白,她错得有多离谱,大多数时候,女子甚至都不能…抛头露面,遑论离开这深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愿成亲,却必须要接受所谓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便让自己去符合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基本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