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谢瑄见他落定的棋子转瞬将他分神后落后的局面扭转后，低低笑了出声:“兰衡的棋艺倒是比先前要更为优秀了, 我恐怕以后也胜不了你几场了。”
“我知道你在行军作战之中发生的事情，也明白你的苦楚, 很多事情, 站在我的角度，恐怕并不能说些别的什么……你父亲和阿源的离世，都给了我不小的打击，陈郡谢氏亦是有一些子弟因为孙蒙的作乱和殒命。乱世之中,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所能抉择的，林氏夫妇的离世，本不是你所愿，我也不希望你再因为不该自己承担的责任而过分内疚。先前我在书信中有劝导过你，但，今日重新见到你，我明白，你还没有完全的原谅自己。”
谢砚之在行军途中发生的事情，谢瑄或多或少都会知道，再者，谢砚之毕竟是他的孙儿，他对谢砚之的关切就更密了些，他不会不清楚对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谢瑄轻声叹息出来：“兰衡，我其实有时觉得想要为谢家寻找一个合适的继任者，你这样的性情很好。但我有时，又不希望你把所有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推。很多事情并不是你能够抉择的，就像我现如今亦是清楚，陈郡谢氏恐怕也不能够永远繁荣昌盛下去，tຊ子孙后代的事情，还要留给他们自己处理。我的谋划再周密，也不能够让谢家所有人都按照我的想法来。我知道你今日在宴席之上听到那些话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顽疾已然根深蒂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道理，想必你心中不会不知。”
他说话时的神情依旧平和，就像在以一种局外人的角度去俯瞰如今的陈郡谢氏，谢瑄如今已经是古稀之年，对比中年时，更多了一分超然物外在其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谢砚之更多地是从谢瑄身上看到了一种无能为力。
“祖父……我明白您到底想告诫我什么，我幼时流落民间之时，也曾听闻过有关于士族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的确，先前陈郡谢氏也曾钟灵毓秀、人才辈出。您爱惜有才学的子弟，谢家亦以军政和文学著称。其实放眼如今的大临，似乎极少会有士族子弟去居安思危。我也明白他们之所以不会去居安思危的道理，因为从小便生活在钟鸣鼎食之家，又过着奢靡不堪的生活，所以便不会再有祖上在疾风骤雨中掌控政权，又能够在纷争之中保存自身的那份胆识与魄力的能力。”
谢砚之声音平静，他默了半晌，还是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心中清楚，倘若我没有年少时便流离失所，在民间经历过种种，见过百姓们的苦难，恐怕现如今亦会和五哥他们对事物的看法不相上下，生存和经历的环境，有时很能左右一个人的看法。可是士族与皇族想要维持政权，就不能将百姓们的苦难视若无睹，我想祖父心中也是知道的。士族与皇族们的荣华富贵，亦不应靠过分的剥削底层百姓去得到。陛下宠信僧道，如今佛寺与道观几乎遍布了整个江南。僧道们又因为朝廷的优待制度不事生产，从而将赋税层层积压，给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要他们去供养这些人，赋税连年增加，一年比一年高。他们之所以选择不停地起义，跟随不同的阵营，想要的，不过就是活下去这样简单的心愿而已。”
烛火在深夜中摇晃了一瞬，夜里的疾风比白日里的更大了些，谢瑄抬眸望去，见到窗外的月亮快要隐匿起来。
这个时节的扬州，总是多雨的。
他只是沉默地靠在软椅上，又去打量着面前的少年，谢瑄不说话的时候，神情这时是有些沉静肃穆的，到底是在朝中待久了的上位者，他的神态与风度，即便到了如今的年纪，亦能够让人感觉到平静之下的威压。
平日里谦和温顺的态度，对于谢瑄而言，也不过是他惯以示人，收敛锋芒的手段而已。事实上的谢瑄既能够被称为是大临杰出的宰辅，他的眼界与手腕，亦非常人所能及。
他与谢砚之对望了良久，看到面前少年眼中的赤诚，谢瑄明白，或许正是如同谢砚之所说，因为他有所经历，才明白在现如今的世道上，什么才是维护统治的根本。
陈郡谢氏在当年守护河山之时，子弟们的众志成城与胆识谋略，却在几十年后荡然无存。
他不由得在思考，是否胜利与安逸是毁了谢家的根本，可是他又极难去改变这样的情况，这似乎从来都是一个无解题。
谢瑄在心中其实已经对谢家现如今的情况和未来的结局早有预见，可他本质上同王焕之都是相同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不是圣人，在守护大临的时候，他心有家国，但于朝堂之上，他亦要维护陈郡谢氏整体的荣光与地位，想要谢家尽可能的延缓衰败。
“我不是什么完人，兰衡。”谢瑄叹气开口道：“有时我对你在众人面前做出的苛责与求全责备，其实也都是为了要陈郡谢氏的其他子弟明白，你并不是我所偏心的那个人。陈郡谢氏这样大的家族，盘根错节，大家都有各自的心思和想法。至于家族……自从士族这个阶层形成以来，朝野上下，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因为只有保全家族，才能保全自己与后代。我幼时接受的教育，从来都是要守护好谢家，无论陈郡谢氏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模样，我们身上毕竟都流淌着同样的血脉。”
“为了维护谢家的荣光，我亦在朝中广泛选拔和提拔人才，拉拢各方，目的便是为了那些人能够感念陈郡谢氏的恩情，在日后也能在谢家有难时施以援手。我多年前总以为自己有了本事，平定过战事，让陈郡谢氏一举成为朝中名门望族，所以识人用人上便可以放心大胆，觉得自己会万无一失，但其实我也不过是刚愎自用罢了。”
多日未见，他难得有这样心绪吐露的时刻，或许是年纪越大，很多心事与筹谋，便再难同人说得彻底。
陈郡谢氏这样多的子弟里，除了谢砚之，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理解他现如今的处境和心态。
这些话，从前谢瑄没有人可以去讲，而今他才能毫无顾忌的讲出来。
“吴王楚凌的事你先前也知道了，那时他来我门下拜访，又表现得与我极为融洽，我又喜好他那时的谦卑与恭顺……知道陛下与他是兄弟，陛下也有意提拔亲族，便把自己的权利交了出去，又极力提拔吴王殿下。他现如今官至中书令又掌控一部分朝廷的兵权，王焕之对此事极为头疼，我也明白他绝非是能将大临带向繁荣昌盛之人，可我又能做些什么？桓越想要北伐，他有还于旧都的想法，先前也有那个能力，可是他亦有籍此篡夺帝位的想法。所以谢家和王家倾力阻止北伐，只是——”
他的声音略微停顿，而后叹息道:“坦白来说，现如今我所做的许多事情，恐怕都不那样尽善尽美，亦会有为了陈郡谢氏自私的地方在，没有完全顾全大局，倘若当时我没有把权力交出，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但现如今不是再提这些的时候，谢家的其他子侄亦难当大任。兰衡……我所能嘱托和希冀的只有你。”
……
烛火昏黄的光晕打在谢砚之的脸上，他借由不甚明朗的光线，看得到谢瑄眸色中的疲惫与挣扎。
他将手中的棋子又落定一颗，谢瑄凝望向棋局，微微抬眸:“这局，是我输了。”
这句话说出时，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讨论棋局的输赢，但只有谢砚之明白，谢瑄的用意并不只是在提这个。
“祖父。”谢砚之声音平和，轻声开口道:“孙蒙虽死，但扬州的乱事却远未平息。桓大将军要北伐的事，我明白您要阻止，可是您应当清楚，想要夺取大临基业的，并非只有桓大将军一个人。”
谢瑄轻垂眼睫，复又将指尖摩挲向桌面上的瓷杯。
“兰衡。你看得这般清楚，很好。”
“但你也要记住一点。我们所做之事，都只能活在当下。以后的事情，就算可以预见，也永远无法避免。”
第145章 点拨 从不是她心
月色清浅, 谢砚之从谢瑄房内出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以后。
他今日归来后，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梳理清楚, 但一时又觉得思绪冗杂, 以至于把自己困在原地难以摆脱。
夜里清凉的风吹拂在他的面庞上, 谢砚之听得到蝉鸣声从远处传来, 方才月亮已经被遮掩起来, 这样凉爽的风, 想必今夜又会有一场疾雨。
他走出谢瑄的宅院，却又在长廊这头站定，手中的油纸伞被谢砚之放在廊下，他抬眸望向远处的少女, 轻声开口道:“初瑶……你为何在此刻来寻我？”
谢初瑶朝前走了几步，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她望向神色平静的眼前人，继而低声开口:“七哥很聪明, 猜得到我是来特意找你的。不过, 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来找祖父的？”
这话自然不必说, 如果她是来找谢瑄的，便不会驻足停留在此处而不入, 谢砚之也并不愚钝，这样的话或许能糊弄过陈郡谢氏的其他人, 却并不能够糊弄到谢砚之。
谢砚之只是平静地望向她, 继而开口道:“我知道你宴会上就有话想对我说，不过因为席后我被祖父叫走，所以便没了下文，眼下你来寻我, 恐怕是对我说先前要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