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时觉得谢砚之聪慧得过分离谱，但联想到后世史书中对他的评价，谢初瑶心中倒也觉得这符合他的行事规范，若他并不聪慧，也并不能够带领大临在风雨飘摇后，走向与原本道路截然不同的，她在后世书本上所熟知的那个盛世河山。
在她因为意外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在课本上，谢砚之也一向是她敬佩的那个对象，只是谢初瑶却也没想过，在读书时只能从史册去揣度的人，终有一天会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
她一开始不愿叫谢砚之七哥也是有原因的，自己在小时候崇拜的历史人物，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兄长，还只比自己大一天，况且谢初瑶的脑子里还有很多关于自己穿越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在穿越过来之前，她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虽然又从幼时成长起来，但心里，谢初瑶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同他们不是一个年龄段的人，对自己崇敬的人，如今能叫得出一声七哥还是长时间心里建设的结果。
谢初瑶思索了片刻，又接着道:“其实本不是什么大事，今日姑母方才也叫我来找你去见她，至于我自己，七哥，你又是否知道下个月的中秋宫宴上，嘉宓恐怕要同琅琊王殿下定下婚事的事？”
长廊上灯火阑珊，谢砚之的影子被夜里烛火的光影拉得很长，他微微抬眸，继而沉默良久。
他方才回到建康，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知情的，但是不知情，不代表他没有心中准备。
就像谢瑄先前说过的那样，现如今琅琊王氏在朝中要稳固自己的地位，就要用联姻来作为纽带，这其实本也无可厚非，因为士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作为他们立足的根基。
只是——
他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烦躁之意。
可是他与嘉宓都有自己本要兼顾的事情，嘉宓亦不能够因为自己的不愿，而坚定不移地去拒绝这桩婚事。
圣人赐婚，又关联到家族的未来，本就不是族中子弟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他先前也曾试图让自己刻意去忽略掉这些，只是，就像他不得不面对朝中纷乱的事物和林氏夫妇的死亡一样，好像人在庞大的体系面前，想要去撼动这座大山，本就是不易的事情。
谢初瑶察觉到谢砚之轻微的沉默，她抬眸，望见面前的少年身体半隐在阴影之中，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却收拢了些。
她是局外人，从只言片语的史料之中，远比嘉宓要看得通透，再结合，在陈郡谢氏的这段时日之中，同谢砚之的接触里，谢初瑶不难看出，谢砚之对旁人向来都是保持着距离，只有在嘉宓的事情上，他才会有一丝不同寻常。
谢砚之的眸色暗了暗，良久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是想将永宁公主的婚事同琅琊王殿下的婚事一起定下来吧，永宁公主也刚好到了出降的年纪。永宁公主会同桓大将军的幼子桓勋定亲，因为年纪恰好相配，若定下婚事后，明年年底恐怕就会结亲。”
“王九娘子对这桩婚事……”谢砚之的声音里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他却把话停在了此处。
“七哥心中有嘉宓。”谢初瑶抬眸凝望着他，又开口道:“我先前最开始同嘉宓说你心里有她时，她是不信的。你不去主动承认，是因为你知道，在琅琊王氏和自己的意愿里，她没有选择的余地，但这并不代表你不在意她。”
“我们士族子弟的婚事都不容自己抉择，如果不是七哥足够有能力让祖父赏识，祖父又不把必须成婚的由头加在你身上，恐怕七哥也要娶自己不愿意娶的人。七哥当明白这件事，或许并非嘉宓所愿，你心中有她，她心中未必没有你的地位。”
谢初瑶心里明白嘉宓的为难，她也知道，或许在谢砚之的视角里，恐怕觉得他虽在嘉宓心中特别，却并不是那种情意。
可是作为局外人，她却明白嘉宓经历过的事情，总会让她变得畏首畏尾。
谢初瑶无法将这其中的所有原因解释出来，但她不希望无论是谢砚之还是嘉宓，因为一些事情而彼此错过。
她的婚事也不由自己做主，她与王玄知之间，也并无情意，但王谢联姻本也不在乎情意与否，就像谢令姜当时与王彦成婚，也不是她所愿，可是又能如何呢？
还是陈郡谢氏的族人对她劝了再劝，而后要她嫁给了王彦。
谢初瑶对自己的婚事不抱有任何幻想，她在这个时代，谢冀对她不能说是不爱护，只是家族的意义对于士族而言，远过于对子女的爱惜。权利与地位的交织，总能让很多事情变得不那样单纯。
谢初瑶话说到此处，长廊的路已又走到一个分岔路口，是谢令姜的住处。
她的脚步顿在此处，抬头开口道:“姑母要见你，我也不再叨扰兄长。只是——七哥，嘉宓和你的路，哪怕没有那样好走，我却还是希望你们能有不一样的路。”
“纵然她现如今会不得不应下婚事，你也从不是她心中可有可无的存在。”
*
夜里淅淅沥沥的小雨沾湿了青石板铺成的路，曲径通幽处的宅院里，片片树叶零落。
房门是敞开着的，细雨通过敞开的房门落进屋内，珠帘低垂，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砚之走进去时，望见散落在地面上尚未收拢的经文，他低头看去，循着檀香的余味望见手中握着佛珠的谢令姜。
见他来了，谢令姜温和地点了点头，谢砚之将房门重新关好，他抬起头，声音平静而又恭谨的开口道:“姑母，是初瑶说您有事唤我。”
佛堂内的香案旁有一张圆桌，谢令姜已经沏好了茶水，示意谢砚之坐在已经拉开的那张椅子上，她轻声笑了笑:“是有事寻你，你应当知晓初瑶同你说过，王尚书令有意为嘉宓定亲，这门亲事是两年前陛下就有意促成的，等到下个月中秋宫宴之时，恐怕就是颁布旨意的时候。”
“我知道你在叔父那边，想必已经喝过了茶，但若你不弃，还是要你饮下这杯。”
谢砚之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怎么会嫌弃姑母，您为我准备了茶水，是好心，这一点，我心中清楚。”
“方才在宴席上，有些事，我没能有机会同你直言，至于五郎的事，也让你见笑了。他性情乖张顽tຊ劣，但毕竟是我胞弟最疼爱的孩子，我对他心中有所挂念，兰衡……若有朝一日他真的会得罪朝中亲贵，以至于性命堪忧，还请你为他从中周旋，谋求一条生路。”
“我清楚姑母的意思，五哥同样也是陈郡谢氏的子弟，也是祖父兄长的孙儿，祖父对此也很是在意，所以我会尽可能的在我能够做到的范围内护佑五哥的安危，同样，也会维护陈郡谢氏的安危。”
谢砚之指尖轻轻将茶杯抬起，而后饮了一口复又放在桌案上:“但姑母深夜唤我来此，恐怕还有其他的用意，您之前为王九娘子出门做遮掩，王尚书令不知情，祖父也不知情。您今日提起她的婚事，是想用来点拨我。”
他将话语声放低:“您想点拨我的事情，我大抵清楚，您心中想说的，是要我明白，我心中无论有何情谊，都不是我现如今该去表达与阐述的时机，有些事情，即便再在意，也不能在当下做出抉择。”
这番话谢砚之说出的时的表情极为沉静，就像在陈述一番再为寻常不过的话，谢令姜对他流露出了赞许的神情，只是在此以外，她亦会为谢砚之的过分聪慧而感到沉重而心疼。
对于谢家而言，这番话哪怕谢令姜本人再不愿说，也是要摆在台面上来讲的。
“你很聪慧。”谢令姜低笑道:“对于我而言，你是谢家的子侄，我自然是在意你的。如果嘉宓并未提前被陛下预定，成为未来琅琊王殿下的王妃，王谢两家结为姻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叔父想必亦是很情愿为你去同王尚书令提亲，但事情现如今并不是那样。子弘或许也不想让嘉宓步入她不想要的婚姻里去，可是琅琊王氏这个家族，也从不是子弘一人就可以做主的。”
“兰衡，你需要知道一件事。我同王彦最初的婚事并不是我想要的，但我为了陈郡谢氏又不得不去嫁给他。眼下嘉宓的情况也是一样的，她恐怕也必须为了琅琊王氏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人生在世，羁绊与牵挂都太多太多了，为了家族，为了朝廷，总要有所牺牲。”
“感情并不是人生的全部，有时为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出牺牲是在所难免。你是我的侄儿，是陈郡谢氏未来的话事人，我和叔父都希望你能更担负得起有关于陈郡谢氏，乃至于整个朝廷的重任。”
她的声音顿了顿，又开口道:“嘉宓主动奔赴战场寻你，我替她做掩护，是因为我从她年幼时便与她相识，而你，亦是我在意的晚辈。”
茶香的余韵萦绕在舌尖之中，清香而又略带苦涩，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谢砚之听得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继而微微垂眸，他明白谢令姜话语中未尽的深意。
是无论嘉宓还是他，最应该放在首位的，从来都必须是自己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