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瑄已经拿起了一杯酒，端起来敬给面前的孙儿，谢砚之亦将手中的酒杯端起，朝着面前的长者敬酒，他轻轻抬眸，低声道：“祖父年事已高，先前因着忧心国事与家族，已经伤了身，莫不可因为我归家而破例饮酒对身体不好了。”
“不妨事，我并不多饮，只是几盏酒，无伤大雅。”谢瑄将酒杯放在桌上，周围谢家的人看到谢瑄今日的神情和表现来，心中清楚谢砚之在他心中的地位。
谢冀看了一眼神情疲倦的父亲，又望了望自己身旁和儿子谢秀，这一年来或许是经受了扬州城的风雨，又被他教诲了一通，总不像先前那般在这种时刻看谢砚之同一年多前那样不顺眼，陈郡谢氏也一向都是以能力与名望说话，谢家的小辈们知道谢砚之如今也被朝廷委以重任，而谢瑄又因为他的能力有意于要他担任陈郡谢氏的下一任家主，因此，就算心中不服气，觉得他离开谢家的这十几年，并不是由正统的士族教育来抚养长大，亦不敢在这种时候再有什么微词。
况且，以谢砚之现如今的年纪而言，官位做到从四品，也着实算不得什么低位，相反，在同龄的士族子弟中，已然可以算得上是十分出众了，他今年的年纪也不过是十五岁，况且等明日早朝后，因为此次的胜利，他的官位又会得到拔擢，这并不只是与他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有关联，更为重要的是他个人的能力证明。
谢冀身为朝中的右散骑常侍，已经属于身居高位，但这些年来，他哪怕是陈郡谢氏的子弟，想要在短时间内往散骑常侍这样的官职上去拔擢，也绝非易事，谢冀也是在三十余岁时才升任到散骑常侍这个官位。
这一次谢砚之取得胜利从战场归来，朝廷想必也会在他原有的官位之上再为他赠官，要他得到的官位待遇会比从前更高。
相比较一般的士族子弟，他的官职提拔速度，已经算是不低了。
现如今恐怕再过一段时日，亦可在现有官位之外，再加领一州刺史之位，若是在领到都督数州的刺史之位，那便不可小觑。
谢冀早已卸任了刺史，他心中也明白，如今的刺史也并不算好做，他已心存了冷眼看着朝中诸事的想法，先前谢源的事情，也让他心中难过，毕竟是同他要好的兄弟，他思索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望向谢瑄与谢砚之开口道：“父亲，兰衡说得不错，您今日虽然高兴，也不要多饮酒，前些日子看您身体不适，我也十分忧虑。眼下谢家有您在作为主心骨，我们总是心中会更为踏实一些的。您也知道，如今的朝堂瞬息万变，为了您和谢家，您都应该注意身体。”
提及此事，谢瑄微微垂眸，继而长叹一声，联想起朝中的局势，也觉得唏嘘不已。他用手扶额，缓解心中烦闷的躁意，继而开口道：tຊ“是——我亦知道朝中现如今的形式算不得明朗，登高跌重，如今登高跌重的人亦比从前来得更多了。”
他摇了摇头，继而朝着谢砚之看了一眼，又低声叹息道：“兰衡，我虽然明白你对比如今大多数的谢家子弟，在很多事情上都要看得分明，却还是希望你能再多谨慎一些，谢家日后的命运……还要靠你来支撑，我毕竟年事已高，并不能够一直支撑下谢家。往后的路，还要你走下去才行。”
谢冀对此事倒极为赞成，因为他亦是清楚，将陈郡谢氏交付于谢砚之手中，比他自己要有用的多，士族先前也一向不以血缘关系的远近来论下一任家族要全力托举的人是谁，才得以繁衍几世。
家族子嗣众多，只有从有才能的子弟中挑选，才能让地位保持下去，让家族从政治斗争中得以保全，可惜在这些年来，陈郡谢氏的子弟中有才能的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居安思危的道理鲜少有人会懂。
谢泠舟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听着这些有些心不在焉，政务和周旋只会让他觉得头疼，他讨厌和朝廷里的亲贵们虚以为蛇，他听着听着便有些魂游天外。
他其实做官做得也不是很好，若不是有谢家在，他恐怕也不能在朝堂里如此安生，谢令姜是他的亲姑姑，看到谢泠舟这样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接着开口道:“五郎，你应当多同七郎学学，去学学他稳重的性子，这样才能在朝中长久，你要知道，若有朝一日你真被朝中其他人算计，陈郡谢氏也不能够成为你的依靠。”
突然被谢令姜点到名字，谢泠舟方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满是担忧的姑母开口道:“姑母，朝堂上的事情有兰衡来管就好了，您也知道我虽世袭了我祖父的爵位，可心思并不在朝野上……若不是为了生计必须出来任职，我也不愿和他们去讨论那些我并不感兴趣的事情。这些东西我不擅长，也并无兴趣去参与治理朝政，倒不如过些闲散舒坦的日子，再写写诗文，让我来得怡情。”
听到谢泠舟这样说，谢令姜只觉得有些头疼，谢渊接了谢泠舟的话，开了口:“你先前所过之处和宅邸都弄得奢靡异常，已成了如今士族子弟中的风向标，五郎，你是比我惯会享受的，但你的性子也比我更偏激。我只怕你再这样下去，会没什么好处。”
“上月你不满意皇族要你助兴提诗，当众拂袖而去——这胆子我没有。”
谢渊揶揄了他一句:“如果三祖父说要来学七郎，我觉得这个家里最应该学的，可能不是别人，而是五郎你。”
他们两个人一向碰在一起惯会唇枪舌战，小辈们的事情，长辈也懒得管，谢令姜对谢泠舟平素的作风也尤为担心。
谢初瑶看着他们几个还有自家兄长谢秀，也陷入了沉思，陈郡谢氏现如今这般乱的情况，也难为谢瑄会把希望都寄托在谢砚之身上，毕竟谢家眼下没几个清醒的人。
说到这里，谢秀其实也有所知晓，他脾气比先前变了一些，继而开口道:“五郎是莽撞了些，朝中的王公贵族那样多，就直接走了，留在我在原地，搞得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我们自家人关起来争论争论也就罢了……还是你平时太受宠，从下便被你祖父惯坏了。”
他这话也是含沙射影地表示对谢瑄在意谢砚之的不满，谢瑄把筷子放在碗上，继而看了他们这些子弟一眼，有些无奈地开口:“你们别在此刻拿这些事情来吵嚷，兰衡今日也需要休息。至于五郎，哎……你父亲和祖父。”
这不当是他来管的事。
但谢泠舟虽是他兄弟的孙儿，他却也受到了嘱咐，要好好对待谢泠舟。
家中人，他是族长，却也有很多事情无法直说，也无法劝谏。
但有一点方才谢秀也的确没说错，那便是除了谢砚之以外的陈郡谢氏的子弟，哪一个都是含着金汤匙，被众星捧月的养到大。
因而一个个性子都养得极其娇纵，况且谢泠舟又年少袭爵，自然被他的父亲与祖父纵容得奢靡异常。
莫说是谢泠舟，就连他自己的儿子与孙儿，谢瑄有时都无法让他们成长成他所盼望成为的样子，他亦会对前景感到迷茫。
*
谢瑄并没有什么心思去用下更多的膳食。
等到散席后，已是过了半个时辰的事。
谢砚之跟随在谢瑄的身后，进入了他的书房中，书房之中摆放着各种书画，桌面上还有散落的经史子集，连同谢瑄批落的注解。
他坐在卧榻之上，看向面前的谢砚之开口道:“本是不欲你同这些会让你烦心的事有多交集的，但是兰衡，他们是谢家人，你也是谢家人，所以有时，很多事情，你也要学着去承担。”
“陈郡谢氏名声风闻一时的时候，是由于谢家子弟的能力与才名，只是现如今却只剩下了零星与诗文有关的名声。”
当年的他，也曾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阳春之曲，和者必寡。①
可惜陈郡谢氏的声名，早已沦落成。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②
第144章 交谈 就算可以预
夜风轻轻地从窗帷吹进房中。
秋初的风带着些许凉意, 抚平了屋内的燥热。谢砚之坐在谢瑄的对面望见他此刻疲惫不堪的神情，又看向被长者拿出的棋局，将方才谢瑄落下的棋子接上。
他明白谢瑄到底在忧虑什么。
在回到陈郡谢氏之前, 谢砚之便已经在民间听闻过世家大族的做派许久, 民间的百姓对此亦是怨声载道。
见谢砚之落子用时比先前更长, 谢瑄将手中的棋子落定后, 复又抬眸望了谢砚之一眼, 而后轻声开口:“兰衡, 你今日劝我的时候很清醒。只是现如今，心不定的人反而成了你。我今日来要你来下棋，不只是为了让你多日劳累后，陪我这个年逾古稀的人消遣的。你应当知道, 我有别的用意在。”
玉质的云子捏在手心极其温润，谢砚之将其把玩在手心里, 而后恭敬地开口回应道:“我明白祖父想对我说的话，所以方才才会因为思索一些私事而失神。抱歉, 我心中清楚祖父到底为何深夜唤我来此, 本不该分神出去在此刻回想今日宴席上的那些话, 却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