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80)

  在如今的大临朝廷里,贵族们虽不喜与寒族为伍,却也知道, 若不能掌控兵权,便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他们大多对这些行军作战一窍不通,也不能够很好的驾驭军队。

  而谢砚之不同与如今大临朝中的大部分簪缨世族的子弟们,他的平步青云,有陈郡谢氏的功劳在,但更多的,却也是与他自己的聪慧与才能不无关系。

  他们背地里其实也都在议论谢砚之会不会通过军功成为朝中的新贵,此事其实谢瑄亦是知情的,在谢瑄心里,陈郡谢氏的下一任话事人也当以贤能居之,才能将家族守护下来,而谢砚之,或许是在陈郡谢氏的这些子孙中唯一能让这个百年的家族,在政治的风雨里全身而退的人。

  这封信在得知孙蒙已死的那一刻,便被谢家的家仆快马加鞭送往了临海。

  谢砚之拆开时,已然通过谢瑄的话先行了解到朝中诸世家对于他这次获胜的看法,以及朝廷接下来的动态究竟为何。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子放松,半靠在椅子上,听到帐幔被掀起的声音,而后谢砚之微微抬眸,望见从营帐外走进来的桓予。

  四目相对之下,谢砚之心中已经了然,桓予在此刻是有话要对他说。

  他微微颔首,清冷的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桓予将军,明日便要启程折返建康,你这次来,是有话对我说?”

  的确是有话和谢砚之说,一年多以来的相处,桓予对谢砚之或多或少的了解也比从前更多了一些,他明白现如今谢砚之到底为何疲惫,等到再回到建康时,或许二人的立场会变得不同,到那时,便不会像现在这般能够畅所欲言。

  桓予思索片刻,坐在了谢砚之身侧的座椅上,他轻轻看了谢砚之一眼,又低声开口道:“是有话对你说,前几日孙蒙自尽之前,对你说了一番话后,你便心神不宁了几日,我料定你这几日应当是在为此事而烦心。”

  他的话音刚落,谢砚之轻轻抿了抿唇,复又抬眸望向面前的桓予,继而无声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我只不过是在想一些事情而已,有些事情,现如今,我需要时间去梳理清楚,这几日将士们休息结束,也该是时候整理行装返还建康。如今京口仍是军事要塞,守住京口,是重中之重。桓大将军意图北伐恐怕这心思本没有错,但如何北伐,要何结果,亦是朝中士族会争论不休的存在。孙蒙自尽后,卢一仍在广州盘踞,朝廷的压力只多不少,至于太原王氏的王充当时的抉择……其实我也略知一二。”

  他将手中的笔放在桌面上,声音不疾不徐,四平八稳地分析着朝中的局势,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神情,却比任何人都明白现如今的朝廷里大部分人都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王充之所以谋反,不只是因为他醉心于权势,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是吴王楚凌容不下他,他心知肚明大临朝廷在这样的情况下,只会越来越糟。

  与其等待这个朝廷分崩离析,被他人篡夺,自己死于非命,倒不如大胆的博一个前程出来。所以那日孙蒙的话是在敲打他,淮阴侯韩信尚且挂念萧何当年的恩情,忠心于汉室,但结局却并不如他所愿。

  那他的下场呢?

  或许一心为国为民,效忠于君王,得到的下场又会不会是一片冰心却换来身后污名缠身,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孙蒙所言是对的。

  很多权臣之所以会做出出格的举动,便也是因为想要放手一搏。

  为朝廷做事,在朝廷上下昏聩不明的时候,更可能会有容不下他的悲惨收尾。

  谢砚之其实这些事情都清楚,权柄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具有其不可抗拒的两面性。

  “谢少监……我知道你的难处。”桓予沉默地摇了摇头,继而开口道:“但有时将事情看得这般通透或许也不是一件好事。你挂念百姓,记挂着北方失地,知道民间大部分的百姓对现如今僧侣不事生产、绫罗绸缎,由圣人纵容的局面早已不满,想改变这样的环境,却又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只有夺得权柄才能够改变世道,可是——夺得权柄又何其不易,眼下的朝廷你也清楚,藩王宗亲只知横征暴敛,朝廷的士族们也并不挂记于百姓是否曝尸荒野。兰衡……这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改变的世道。”

  桓予犹豫了片刻,又低声叹息道:“这其实本不是适合我该跟你说的话,我现如今亦是庸碌的活着,况且桓氏与谢氏立场并不相同。或许也有一天,我们被迫要站在对立面上去抉择。但至少眼下,我们的确是朋友。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还是要说,你万不可太把他人放在自己的上面。在如今的朝堂,你眼下的选择可能到最后就会有其他的另一种可能,是你未曾想到,但又被迫选择的。”

  谢砚之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桓予年长他岁余,爱惜他的才华与胆识,才会在即将返还建康之时把这些话直白的说与他听。

  他本就比同龄的郎君来得更成熟一些,谢砚之明白为官之道,亦是清楚在眼下的朝廷上,或许要懂得迂回才能存活下去的道理。

  在能够掌控权力之前,与已经掌握权力之时,都不能够掉以轻心,因为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是万劫不复。

  “古往今来的政斗,结局都写在史书上。历史其实是让人以史为鉴,但真要跳脱出来选择自己的路和结局,却是极其不易。那些史书中的道理,每一个选择步入政坛且饱读诗书的人都不会不懂。可是看明白是一回事,做得明白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桓将军,我清楚你的意思。但身在局中,有时不是看得分明,就能够全身而退,胜败与命数有时从不是寥寥数语就能够解释清楚的。”

  “我明白你想对我说的话,亦感念你对我的tຊ情义。”

  只是,他却也有想要以身犯险,在所不惜守护的使命和责任。

  *

  重新抵达建康已是数日后的事情。

  回到陈郡谢氏的府邸时已经入了深夜,谢砚之依稀记得上次回到这里,距今旷日持久。

  夜里星光点点,眼下盛夏已走近了尾声,再过半月又要到了中秋时节,池塘中的荷花开得也不再如盛夏时节那般漂亮。

  他回来时,建康在白日里刚下过雨,晚间放了晴,青石板的路上还是湿润的,得知他获胜归来后,谢瑄已经命人在府上夜里提前点满了灯,只为迎接他归家。

  所以进入府中时,谢砚之望见的便是一片明亮的火光。

  得知他回来,谢泠舟自是先出来迎接,又命禄荣带领其他的仆役再去为谢砚之整顿收拾的房间,白日里虽洒扫过了,但谢瑄终归是不太放心,也要人为谢砚之备好热水休憩,毕竟次日还是要入朝面圣。

  谢泠舟已有些时日没见到谢砚之,他把谢砚之拉进回廊内,又开了口道:“这半年多以来没见,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建康最近也发生了不少大事,还有,这几个月里,三祖父时常挂记着你,今日你回来,我便被他遣出来迎接你,军营的饭菜估计不是很合胃口,三祖父已经派人为你重新做了一桌饭菜,你回来的时间可巧,菜的温度也正好。”

  “不过嘛——”谢泠舟凑近谢砚之耳侧开口道:“今日还来了几个不速之客,就是那几个叔父家的孩子,但你应该并不是很在意他们。但我也怕他们扫你的兴,提前知会你一声。”

  闻言,谢砚之只是轻轻摇头:“不妨事,我明白祖父的用意。”

  谢瑄亦是把他们叫过来行个过场,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看到,谢砚之能够承担得起陈郡谢氏的重任,为他在众人面前立威。

  现如今诸多事情今非昔比。

  所以哪怕陈郡谢氏的那些子弟再对谢砚之流落民间的经历有微词。

  恐怕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他,才是谢家唯一的希望。

  第143章 忧虑 盛名之下,

  从长廊里走至会客厅, 已是一刻钟后。

  厅内已经掌了灯,将屋内映照起了昏黄的光晕,仆役将房门打开, 谢砚之跟随在谢泠舟身后, 跨过台阶, 望见厅内已经坐了一众的陈郡谢氏的族人, 看得出来, 是谢瑄为了迎接他归家特意将谢家人聚集在一处的。

  坐在主位的自然是现如今陈郡谢氏的大家长谢瑄, 他左手边的位置是他特意命人为谢砚之留下来的。见到谢砚之回来,谢瑄面上难得的挂出了一丝笑容来,他轻轻颔首,继而朝着谢砚之摆手道:“兰衡, 过来祖父身边坐。”

  本来小辈用膳是不适宜直接坐在长辈身侧的,但是谢瑄发言, 又因为这个座位是早就给谢砚之留好的,他朝谢瑄躬了躬身, 从门口的位置缓缓踏步过来, 继而拉开座椅, 坐在了谢瑄的身侧。

  今日陈郡谢氏到场的人极多,因着谢瑄嘱托, 所以等到谢砚之落了座,大家才开始用膳。

  上一次谢砚之参与谢家人聚会时, 谢源同他的两个孩子还尚在人世, 眼下他们离世了,谢瑄摇摇头,继而长叹一声道:“世事无常,兰衡初次归家之时, 家里人还是比当下更齐,此次扬州蒙难,我陈郡谢氏也遭了浩劫,令姜也孤身一人回到了谢家。还好兰衡在此次战乱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得以平安归家。祖父……为你感到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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