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嘉宓_黎森渺【完结】(175)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①”

  楚澈顿了顿,而后抬眸开口道:“是很多人可能会变,可我对你不会。”

  夜里迎面吹来的凉风忽而让嘉宓有些想哭,她不知道是风里带来了什么东西让她迷了眼睛,亦或是她的情绪本就这样容易波动。

  她当然知道他喜欢她,前世今生都一样,非她不可,可是……

  可是这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又不单单只是喜欢两个字就能够解决的,他们身上都有太多太多自己需要肩负的责任了,嘉宓心中的苦涩在前世比起后来的楚澈只有多不少。

  她也永远都是王焕之的女儿,王玄知的妹妹,琅琊王氏的女郎,在这之后的身份,才是楚澈的妻子,大临的皇后。

  她忽然觉得心头空了一块,那种让她几乎要忘却的空虚感与刺痛的感觉在此时此刻涌上心头,嘉宓低声道:“我从前不理解王莽,也不理解司马昭,后面其实我懂了,所谓的乱臣贼子也都是被迫走到那个位置上的,权臣或许真的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可其实我心中也不是怨他们做出夺位的行径,只是觉得拥有权利,应当造福于民,不为民造福的君王,天理昭昭,本人或者后代,理应得到那样的结果。可到我自己的时候,我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了,人或许本来就是极度复杂的,我明知琅琊王氏后世无功于社稷,甚至对百姓也是一种负累,可心底里却不希望琅琊王氏出事。”

  她忽而轻笑出声:“明由,你瞧,其实我也很好笑。”

  嘉宓的语气里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只是楚澈却明白她意有所指。

  而这话其中的深意,或许与他有关。

  “阿宓。”月光洒下斑驳的光影,与明灭不定的火光聚集在一处,楚澈低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他顿了顿才开口道:“我记得你说过,若非死离,绝不生别。现如今还作数吗?”

  已经死离过了一次。

  所以从前的,便不再作数了。

  她的命,前世她给他了,也同他合葬了,所以今生,她害怕了。

  琅琊王氏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样好,野心在鼎盛时不亚于东汉外戚,大多数人也是平庸的、毫无治国之能的清流子弟。

  她明白这些。

  也清楚身为帝王,首先想要铲除的是什么。

  可是,她从来也有她的立场。

  嘉宓站在楚澈的面前,她只觉得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微微垂眸,听得到自己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在隐没的流动的风声里,楚澈听到她这样对自己开口道。

  “明由,有时死别或许比生离来得更容易。”

  *

  月夜的清辉笼罩在地面上。

  谢砚之沉默地伫立在离嘉宓不远也不近的地方,夜里的凉风将他的广袖吹起。

  楚澈与嘉宓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他在此时前来,竟隐约的像一个局外人。

  他的指尖微微顿了顿,最后还是垂了下来。

  第138章 夜色 直直地撞入

  夜里的凉风从鬓边擦过, 一瞬间,王玄知捕捉到谢砚之此时此刻的动作。

  他并未在这件事上多说什么,但是——就算王玄知再不懂, 也能看得出来方才谢砚之一瞬的游移是因为嘉宓。

  “谢兰衡。”王玄知顿了顿, 复又抬眸开口道:“其实我这次来, 除了接宓宓以外, 本来对你也有怨气的, 可我现在, 好像逐渐有些了解你了。”

  他不会不生气。

  原因很简单,自从上次出事以后,王玄知的心里就一直在想着,要看顾好自己的妹妹, 不要让嘉宓去冒险,那些朝廷大事, 动荡不安,都与他的妹妹不该有关系。

  天塌下来, 她也合该被好好的保护在琅琊王氏, 用他自己的命来换嘉宓的命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唯一所求, 便是护嘉宓一生平安。

  王玄知不愿意要她来插手与她无关的事,崔拢月更是有觉得是因为和谢砚之还有谢初瑶的接触, 才直接导致了嘉宓离经叛道的这个错误的认知。

  但是以王玄知对嘉宓的了解来说,远远不是这样的, 他的妹妹, 从来都不会是轻而易举被他人想法左右的存在。

  嘉宓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一定程度上,是她想,就如同她最初喜欢楚澈时一样, 她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如果非要嫁给皇族,那她一定要在家族规定的框架内,选择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

  所以现如今,她想要了解百姓,想要插手本不该她管的那些事,都是因为她骨子里发生了变化,崔拢月不懂嘉宓,王焕之也只看到她平日里最温和的那一面,可是嘉宓,从来都是一个敢玉石俱焚的人。

  她的固执和坚持难以想象,甚至本不该属于一个普通的士族贵女。

  如果不是因为嘉宓的原因,恐怕王玄知也不会这样深入的想要去了解谢砚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轻声笑了出来,走到水边,望向河水中的明月,又开口道:“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有原因的,说到底士族追求的荣华富贵,等到权力更迭之时,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我父亲不是看不明白,他是没办法看明白。至于我,先前不懂,现在晓得了,却也在其中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反倒是宓宓,她是琅琊王氏里最不可捉摸的那个变数。”

  “王尚书令——”谢砚之声音微顿,复又想起王焕之在他脑海中的模样,良久才开口道:“他与祖父一样,活着从来也都不是为了自己。先前几次向朝廷进言,向陛下阐述时弊。”

  可是结尾又是什么样的呢?

  疏寝。

  他同样进退两难。

  王焕之心中是知道大临皇室危机四伏,坦白来说,琅琊王氏在巅峰之极时也不是没做出过类似于“诛晁错,清君侧”这样的行为。

  本质不过是为了断尾求生。

  政治这个名利场上,为了功名利禄与权柄,很多时候没办法单纯的去区分谁对谁错,但有时无过之罪亦是罪名,并不能够被简单的忽略掉。

  “王幼昧,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亦知晓对于王尚书令而言,他走得每一步路,都举步维艰,现如今的朝堂和天下大势,早就不同于以往,抱薪救火只会让民怨的积累越发沉重,终究救不了眼下的大临。至于王九娘子——”

  他微微阖眸,沉默良久,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嘉宓。

  谢砚之能说什么,他又可以评价什么?

  他的心思或许不必太过明显,但是与嘉宓过密的接触,身边最亲近的人很难察觉不到他对她某些方面的特殊。

  所以谈起王焕之来,他或许可以相对客观的去评价,但轮到讨论嘉宓,谢砚之的话便会欲言又止,这其实是因为他心中对她本就有不可明说的心意。

  君子之交,嘉宓向来都觉得他是君子,可他自己知道,他早已和这朝中的所有人一样,身处泥潭,况且,他的心意也没有她原以为的那样纯粹。

  王玄知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他转身看向面前谢砚之,毫无疑问,从他第一次见到谢砚之时,他便知道谢砚之是一颗蒙尘的明珠,在民间寂寂无名多年,但锦鲤遇水可成龙。

  谢砚之一旦回到陈郡谢氏,步入朝堂,无论是眼界还是能力,都远超出普通的士族子弟,很难说他到底守护的是不是陈郡谢氏的利益,但他的确有自己的坚持。

  外貌、才识、能力,放眼朝中的士族子弟,也无人及他分毫。他不得不承认,谢砚之始终是一种抽离者的目光去纵观整个朝局,他太清醒,也太懂权柄该如何为他所用,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复杂的混合体,在有些士族子弟因为谢砚之被平民抚养十余年而对他颇有微词之时,王玄知却会在心里冷笑,因为他明白,真正短视的人,其实从来都是他们这群乌衣子弟。

  思绪回转,他敏锐的察觉到谢砚之提起嘉宓时的欲言又止,缓缓启唇,轻声开口道:“谢兰衡,我很好奇一件事,你这样纵容她,又爱护宓宓,当真只是出于金兰之契么?”

  他弄不懂谢砚之的心思,可他却清楚嘉宓一开始对于谢砚之的依赖与信任,是一种由内而生的敬仰,她心中或许不能够笃定她眼下对谢砚之到底是何种感情,但对方在她心里,一定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

  “我是宓宓的兄长,自她年幼之时,阿母因为生了一场大病,有一段时间需要静养,不太能照顾她,便牵着我的手把她交到我的手里说,这是我的妹妹,是我要护着她一辈子的人。”

  他听进去了,所以在他心里,哪怕琅琊王氏家规森严,要求他和父亲必须一切以家族为核心,王玄知却也想办法在这样的家族中,让她有方寸盈余之地,他不愿让嘉宓生活在忧虑与恐惧之中。

  王玄知似是自嘲,他和谢砚之几乎没有这样开诚布公的说过那些心里话,可是今天,他却觉得面对动荡的朝局,不安与恐惧,他从不怕自己的死亡,他最在意的,无非是嘉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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