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想到父亲的事情,却也知道,王玄知的话也是在旁敲侧击王焕之的为难,她又何尝不知道他虽身为琅琊王氏的家主,位居尚书令之职,却并不是表面上的那样风光?
说到底士族与皇族共天下,也是维持在士族能够掌权,并且在皇帝昏聩的时候,兵权才是重中之重,脱离了兵权,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况且楚tຊ景已然在疏远王焕之,他在重用楚凌的同时,亦属意太原殷氏的殷汀南。
在朝中有几次提拔他的意思了,之前也问过宠信的几个大臣,他们的看法与那次提拔王充时一般无二,都是拒绝。
原因其实无他,因为殷汀南本身是个文人,虽心怀忧国忧民之志,在士族中名声远扬,但实质上又只会舞文弄墨,并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拿得出手的政治手段,威望更不必说,若真为都督掌军事,又做要塞之地的刺史,想必结果不会如楚景所愿。
楚景虽表面上不动声色,但心底里并未将这话听进去,他心底里是要重用殷汀南的,王充之事虽带给了他一定程度的冲击,可他自己还是固执己见的认为自己能够把控得了整个朝局。
嘉宓想起这件事,她顿了顿,思虑良久才开口道:“阿兄说的事情,我心中明白。如今朝局瞬息万变,我们琅琊王氏早就不复从前的风光,从前的琅琊王氏何等风光也只是从前,陛下现如今觉得他可以通过制衡之术把控朝臣,也坚信他自己用人的眼光,可是……他却忘了人心沟壑难平,况且他也不可能永远的活着,大临的内忧外患不止是士族的原因,皇族的无能也会导致国祚衰微。”
……
她话音声刚落,却发觉眼前的兄长久久没有回话。
继而低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嘉宓恍然间转过头去,发现锦衣玉袍的那人自火光下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过分灼热的火光倾洒在那人温润的侧脸上,他却只是温和的望着她,像她前世那样,无数次的与她对望。
火苗由于被夜晚的风吹得摇曳不定,继而造成了嘉宓眼前的火光也忽明忽暗,沉重的夜色与夜晚的凉风让她目前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好久她才从这样的环境中找回自己方才丢失了的思绪。
她方才意识到为何王玄知不再接着她的话去议论朝政,原是因为楚澈来了。
这样的话,在皇族中人面前议论,好像委实不太妥当。
嘉宓抿了抿唇,而后抬眸平静地与楚澈对视,她了解面前的人,知道他不会对她的话有什么意外或者是批判。
浅淡的紫檀香气盈入呼吸,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开口道:“琅琊王殿下,方才——”
只是楚澈却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阿宓。”
“我很想你。”
第137章 隐没 有时死别或
他并没有去过多的询问嘉宓方才在和王玄知讨论些什么, 事实上,楚澈也无需过问。
因为这会给王玄知带来苦恼,他惯是明白嘉宓的, 在与他对话时, 嘉宓并不会害怕他说出什么责怪的话, 因为他们本质上对于这个朝廷的认知是相同的, 但王玄知还是会恐惧于楚澈是皇族的这个身份。
嘉宓凝眸望了一眼身侧的兄长, 又拉了拉他的手, 低声道:“阿兄去找谢兰衡吧,我与琅琊王殿下说说话,等会儿再去找你。”
她话语声轻柔,并无被发现方才话冒犯皇族后的不安, 王玄知本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见到胞妹神色笃定, 想了想又把话吞回腹中,他摇摇头:“也好, 等会儿我们再见, 你……不可太过莽撞。”
嘉宓点了点头, 她温和的侧脸被火光映照,少女的发带被夜风吹起, 纤瘦的身子里在风中好似随时会被吹倒,可她却仍然站定在那里。
那双水润的眼睛在与楚澈对视时, 他听到了自己心里一瞬间的错跳。
他笑了笑, 又道:“看来王幼昧还是怕我。”
嘉宓看着楚澈这样玩笑般的说出这话,又难免想起前世来,前世的兄长只会比现如今的他更惧怕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只不过, 她如今并不能同楚澈说这个,嘉宓思虑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开口道:“对于阿兄来说,你毕竟是皇族中人。对了,先前,我并未恭喜过你受封成为琅琊王。”
她话语声放得很轻,却是在将话题错开,楚澈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亦不值得去恭喜。你这样说,我甚至会觉得你是在揶揄我,阿宓,我没想到过,你会来见谢兰衡。”
他顿了顿,接着平静地开口道:“我知道你来找谢砚之,这件事情,我在来之前就猜到了,如今眼下朝堂的那些事,也的确和你方才tຊ说得一般无二,眼下朝堂的事情剪不断理还乱,这些年来战事与起义连绵不断,无论是士族还是皇族,在其中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话说到这里,陷入了难得的寂静。
这段时日以来,其实楚澈亦是疲惫的,他方才之所以一直没来同嘉宓先见面,并不只是因为他先去见了谢砚之,带去了朝廷的慰问。
而是因为他方才,也在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以及对王玄知同他说的话,他心中隐约有所思量,而这些情绪把他的大脑包裹得如同一团乱麻,让他很难短时间内从这样凌乱的思绪里解脱出来。
“我来,是因为知道无论何种选择,对谢兰衡都是艰难的,而他注定会选择对天下大义更重要的那一方,他的养父母在孙蒙手下,成为要挟他的把柄和手段,是——身为大临朝臣,他有他必须选择的结果,可我却也不希望他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嘉宓抬起头来,夜幕四合,火光与月光同时在此刻照耀在她的身上,让她姣好的面容再一次完整的出现在楚澈的面前。
他一时之间,感觉心里那块隐秘的痛意又淅淅沥沥地要他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梦里面嘉宓一直是坚定不移地陪在他身边,其实他心里早有预感,知道嘉宓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明白她孤身前往凶险万分的战场,是为了谢砚之,可当这一切赤///裸///裸的摆在他眼前的时候,楚澈却忽然有一种怪诞的荒唐感涌上心头。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不该嫉妒谢砚之,这些其实本也与谢砚之无甚关系,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或许它们真正拼凑出完整的桥段之时,他才会明白,他与嘉宓之间真正的隔阂到底是什么。
他试图压抑自己烦躁不安的内心,而后低声开口道:“我明白兰衡,他远比其他人要艰难得多,在士族和朝廷眼里,林氏夫妻的命不算什么,于谢家看来,被平民收养的那段历史甚至可以说是他的污点。可……”
楚澈很难不联想起他的生母来。
如果不是孟怜月,如果不是他的生母有着那样的身份与地位,或许他也很难那样理解谢砚之的处境,只有尝过如履薄冰的滋味,才能真正的理解很多事情。
士族们习以为常的高高在上,其实从来都是自欺欺人,他也从不会觉得自己的性命就比普通人的性命高人一等,哪怕在皇族与士族里这样做的人比比皆是,可这到底不是楚澈的本性。他的本心从来都是要让百姓过得更好,正是因为他从小便了解腐朽的皇族与士族到底是什么样的,所以他对嘉宓方才那样的话,不会有任何反驳。
在他自己的心中,无德愧对于天下苍生,亦不配做这个时代的主宰。
身为权贵,权柄与责任,从来都是如影随形。他从不认为得到权利就意味着一切。
在楚澈的认知里,权柄是用以为天下苍生造福,他执着于帝位,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他见过了太多太多因为不能掌权,所以被迫失去政治理想被逐出朝堂的人。
想为百姓请民的首要条件,便是你要站得足够高,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他怜惜谢砚之的为国为民的那颗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楚澈与谢砚之的政治理念从来都是相通的,他们之间之所以能够结成同盟,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因为经历过母亲死在自己面前,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所以楚澈才更清楚谢砚之在两难抉择之下,碰到林氏夫妻在他面前自尽之时,该有怎样的绝望。
……
见他欲言又止,话说到了一半,却没有继续下去,多年的夫妻情分,让嘉宓一瞬间便能回想起来,楚澈心中又想起了他的母妃。
嘉宓虽没有亲眼见过孟怜月活着时候的模样,却也能从楚澈的描述之中,感受得出孟怜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她前世祭拜孟怜月时,只觉得她命不好,活了那样短的时间,便撒手人寰。
却没想到她自己在前世最后的时间里,竟也会选择决然赴死。
嘉宓叹了一口气,她站在风中,低声道:“明由,起初很多事情,我也是不懂的。先前我怕冷怕苦,这样的地方,我是不愿来的。说什么要看贫苦百姓做什么,从前我从未深入了解过他们的生活,那时的我同赵括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可是人总会变的。譬如现在的我,好像也同从前不甚相同了。很多事情可能用爱或者不爱不能单纯的去衡量,就如同你也知道,爱情在权力里从来都是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