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嘉宓与楚澈的婚约还要继续,王家总要做两手打算。
王玄知隐隐约约察觉得出来,或许楚澈心中对嘉宓的情意还是一如既往,嘉宓也并不是对他能够完全放得下来。
虽然嘉宓平日里与谢砚之走得很近,可是她对谢砚之的信赖有,但对楚澈,是一种更为复杂,连他这个兄长也看不透说不明的情绪。
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不清楚。
只是,王玄知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在抵达谢砚之所驻扎的地点前,抬头望向下了马车的楚澈,复又轻声开口道:“琅琊王殿下,下官虽知此事不当由我问出,但还是想同您把话先说清楚。”
那人锦衣玉袍,头上的玉冠衬托得他愈发得丰神俊朗,楚澈本就生得让人觉得温和谦恭,平日里处事也让人如沐春风,他微微侧过身,温声开口道:“幼昧若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风从远处吹来,将王玄知的衣袍吹起,他听得到猎猎的风声作响,天色已晚,他望着远处的营帐中的火光,有片刻的出神,良久他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朝着楚澈微微躬身,又开口道:“臣心中清楚,殿下或许对宓宓心中还有真情意。琅琊王氏一族的想法与皇族的想法,臣并不能定夺。”
“可是——”
王玄知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直言道:“既然殿下爱她敬她,那如若她真的不愿,也不想要这桩婚事,殿下可否给宓宓思考的空间,不要逼得她太紧?”
这话其实远不该王玄知来说。
对于王家而言,子女的婚事都只不过是政治斗争的产物。
在王焕之心中,未必不疼爱嘉宓,但相对于整个琅琊王氏来说,她的婚事便显得不那么重要,可这并不是他不爱嘉宓,而是他觉得,这是王家人必须承受的东西。
但对于王玄知而言。
这世间,却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第136章 火光 我很想你
夕阳的余晖已经快要散尽。
月色已经隐约要笼罩着大地, 嘉宓将营帐内的烛火点燃,又翻阅手中的古籍,查阅她所想找的内容。
她无事时, 其实爱读的也是经史子集。
看着书中重复的循环, 她托着腮, 又开始思考谢砚之同她说过的那句话, 但好半晌也想不出来一个确切的结果。
进了一个死胡同, 历史是在循环往复中交替前进, 所以有得恐怕必有失。
在她还在神游天外之际,嘉宓感知到营帐的帐幔被掀了起来,苏叶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躬身道:“王九娘子, 是您兄长王小郎君来了,刚同琅琊王殿下到了这里, 起初谢大人想让他们先行用膳再说,但王大人不肯, 说什么都要先来见您。您要出去见他吗?”
被这句话将她漫游的神思唤回, 嘉宓连忙从座位上起身, 先前有料想到王玄知会到,只不过比她预料的早了一个时辰, 想到那封信,她下意识地有些愧疚, 但做都做了, 也不能同王玄知露怯,况且见到兄长的喜悦足以冲淡这件事做了怕被秋后算账的不安,嘉宓莞尔道:“我阿兄到了帐外吗?那我马上就去看他。”
她没有想太多,因为嘉宓知道离开建康孤身出门的这段时日里, 虽说王玄知不会像她再在吴郡流落时那样担忧,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恐惧必定时刻在王玄知的心头盘旋。
王玄知对她素来都是极好的,兄妹二人从小便在一起长大,虽说王玄知只年长嘉宓两岁,却处处把她照顾得很好。
她知道这次出门是冒失的行为,不符合兄长关于安全的定义,可她还是选择来了,不止是为了陪谢砚之,更是因为她想了解现如今扬州城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由于战乱,将扬州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
她想清楚的知道,不愿再像前世一样被蒙在鼓里。
*
夜风轻拂,月上柳梢,王玄知打听好嘉宓的去处后,便朝着妹妹所在的地方而去。
只是他还尚未走到嘉宓的住处,便看到一抹粉绿色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王玄知感知到少女柔软的身体扑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笼罩了一个满怀。
少女身上清浅柔和的皂角香气让王玄知难得的弯了弯唇角,他把嘉宓抱了起来,又低声道:“终于想起哥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出去快一个月,我总不能和三婶一直替你同父亲圆这个谎,母亲和祖母近些时日都起了疑心,你啊你啊……今年就是及笄的年纪,总该让我放心一些才是。”
他把嘉宓抱起来时才恍然间发现,自己的妹妹好像又轻了一些,他没等嘉宓回话,语气里已然涵盖了几分忧虑:“怎么瘦了这样多?之前同你说过军旅生活苦闷乏味,但你不听……现在却——”
感知到自家兄长的担心,嘉宓用手拉住了王玄知的手,低声道:“没关系的,阿兄,你不用总觉得我是不是过得不好,亦或是有什么人欺负我,谢兰衡没有对我不好,军营生活虽苦,却也让我在一定程度上明白了很多道理。我这段时间,帮了不少百姓,看到他们受苦受难,再联想到我的生活,便不觉得是自己这样的生活有多苦。”
她的嗓音柔和,却字字句句带着坚定,嘉宓明亮的双眸直视着面前的王玄知:“阿兄心里也知道,若真有诸天神佛,我所做一切也不足以抵偿士族的罪孽。况且……我想做些什么,不是只靠祷告,而是用我的实际行动,去替你与父亲母亲还有祖母来祈福。”
她说得话语这般虔诚,如果他再在现在这样的时候对嘉宓去指责她的意气用事,倒有些显得好像是他的不是了,来之前想了好多遍,一定要表现得出一副很生气的模样,用来树立兄长的威严,但到了真正见到嘉宓的时候,王玄知的心里却都是心疼。
之前在吴郡时,他虽知道是嘉宓故意逗留在外那样久,却帮着嘉宓瞒着父亲,这一次她故意出走,王玄知心里明白,他劝不住嘉宓,但他本可以将此事同王焕之坦白,那么就会把她从路上追回来,可他到底没有那样做。
并不是只出于对谢砚之能保护好嘉宓的信任,更是他清楚嘉宓的想法,想要以她的意念为先,只是王玄知心中也清楚,嘉宓的想法与大部分士族子弟不同,她自从生了一场大病,便性情大变,变得开始忧虑与她不相干的事,这件事王玄知不知道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崔拢月是一个标准的在士族体系内的贤妻良母,不能接受嘉宓现如今的这些想法,王焕之更是,哪怕爱自己的子女,仍然会事事以琅琊王氏为先。
所以他们关于婚姻的想法,并没那么重要,嘉宓从一开始便注定要嫁给皇家,她不愿意嫁给楚沉,刚好,王焕之本人也觉得楚沉并不是什么合格的夫君,嫁给楚沉这样的蠢货,只会婚姻不幸,她想选择楚澈,虽然楚澈出身并不算高贵,可他毕竟还是皇族,对王家的进退有实质性的帮助。
说到底,身为士族女郎,婚姻是不能由自己做主的,士族的子弟也无甚区别。
但嘉宓和楚澈现如今的情况,王玄知心中已然察觉,她心中有隔阂,不能明言,而这隔阂,比所谓的爱与不爱更为重要,但他身为兄长,又能为胞妹做些什么呢?
他踌躇良久,才用手抚摸着嘉宓的长发,又低声道:“宓宓,有时候阿兄觉得看不懂你,若你不背负那样多的秘密,也不去抗争些什么,或许会比现在来得更为容易。”
可嘉宓偏偏要去选择一条最难走的路。
他低声叹了口气:“这段时日你不在建康城中,但建康现如今的形势远比你想的复杂,我们琅琊王氏虽名为高门大户,但想要维持郡望,却也是极其不易的,朝中形势瞬息万变,楚凌已经接管了中书令这个职位……我是中书侍郎,在中书省亦是举步维艰。”
他先前没同嘉宓说过这样多,但目前却还是要把这些说给她听:“楚凌为人究竟如何,你也是知道的,他做了中书令,朝中有人想让父亲把扬州刺史让出,加封吴王为扬州牧,假黄钺①,虽被朝臣劝阻住了,可是陛下又放权给他,太原王氏的王悦同他混在一处,每日里在朝堂里却也是不得安生,陛下与吴王又兴修佛寺,僧侣又不事生产,又整日身着绫罗绸缎,哎……”
言下之意已然十分明了。
王悦现如今身为尚书右仆射,也是官位显赫,他堂兄太原王氏的王充,在盛极一时的时候也曾都青兖幽并冀②五州军事,同时身兼青州刺史与兖州刺史,受到楚景重用,但到底是起了谋逆的心思,先前嘉宓虽对他并不了解,但从王焕之的角度也能得知,王充此人也是自恃有才名,有些傲气在,若说难听的,便是目中无人,他的失败,同样也与他的性情分不开关系。
朝廷在王充谋反后,楚景用人更加小心翼翼,重用楚凌,给予优待,无非是因为自家兄弟,总比士族来得让他觉得更为放心。
可一定程度上,他却也将八王之乱的事情抛诸脑后。
嘉宓是明白王玄知话中的意思的,州牧与刺史虽听起来好像只有名称不同,但实质上州牧的级别要比刺史更高,州牧在本朝已经不常设,刺史才是通用的官职名称,假黄钺更是要效仿周公,但可笑的是,本朝又并无成王,况且楚凌本人也担当不上周公的美好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