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父亲都是十分卑劣的人,原本跳入火坑的人,应该是嘉宓,而不是王婉茗。楚沉为人行事乖张,不通世务,甚至可以用蠢顿不堪这四个字来形容。”
只是他与王焕之都明白,嘉宓并不想要那样的婚姻,一开始她会问,为什么王婉茗要被迫选择她自己并不喜欢的婚事,王玄知没有给出她确切的回答,只是他心底里又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琅琊王氏的别人,被迫承担这些的人,就合该是嘉宓。
她不愿意,可她注定要与皇族联姻,恰巧她喜欢楚澈,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喜欢的,只要不超出家族立场的范围,王焕之都愿意为她去争取,大临皇室注重嫡长子继承,虽明面上并未说一定要嫡长子,但是皇后是嘉宓的姑母,那么结果便显而易见,无论是出自王家的立场,还是朝堂里诸如楚凌此类人的立场,都不可能立贤明的皇帝。
因为这本就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谢砚之再清楚不过,王玄知对他说这些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开了口:“王幼昧,我明白你的意思……王九娘子有她该走的路,我同她之间,或许本就注定只能做挚友,她的婚事,从来也可能不是她自己做主的。”
可他还是难以自拔的生了贪念,心里想的或许是,她若没有家族的桎梏该多好。
嘉宓心中与楚澈虽有隔阂,可这婚事,是她自己就能说了算的吗?
王玄知说这些话,无非就是在试探与敲打他,要他不该去动不该有的心思。
“我知道谢七郎你为人坦荡,博学广识,虽是被寒族抚养长大,建康城里钟意你的世家贵女,只我一人知晓的,亦不在少数。”王玄知苦笑出声:“若是她没有这tຊ桩既定的婚事,我和父亲或许也不会这样为难。姻亲之事,涉及范围本就极广,我知道,我不该背着宓宓来说这些话,可她总要长大,知道士族女的责任与束缚。”
婚姻两个字,从来就不由他们自己做主。
*
夜色越发昏沉,嘉宓从小路内走出,她今日其实有些用不下晚膳。
她明白和楚澈或许今生,也并不是她想得那样说断就能断,如同王玄知先前所言,琅琊王氏现如今亦在悬崖,倘若稍有不慎,亦会失去权势,这婚事只能拖,但拖着,也未必会有她想要的结果。
爱与恨好像从来都没她想象得那样,可以一刀两断说得彻底。
不止是她的内心复杂,还有,朝堂上王家的处境也是举步维艰。
她前世没想过这些,但这些权利博弈的实质摆在她面前之时,嘉宓心中忽然升腾起一种近乎于绝望的情绪。
原来人的命,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中。
平民百姓如是,公主贵女也是一样的。
她抿着唇,心事重重,不由自主地往营帐外的小路走去。
只是在路的尽头,她却忽然停住脚步。
奔流不息的河水前,那人孤寂的背影在一瞬间让她方才混沌不堪的脑子得以片刻的清醒,河水带来的凉风让嘉宓此刻有些轻微刺痛的凉意,一盏孤灯跌落在谢砚之的脚边。
凉风将他的衣摆吹起,他就这样静默地立在天地间。
好像天地万物都不复存在,此刻仅有他一人而已。
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把他从良久的沉思中唤了回来,他驻足回望,一双幽深的黑眸直直地撞入了她的心口。
第139章 为难 不愿他的心
四目相对之间, 嘉宓毫不避讳地与谢砚之对视,从他沉静的双眸里,她却好像读出了某种近乎于孤独与落寞的情绪。
而这种情绪, 或许不该被称之为痛苦。
到底是什么, 她也很难形容得出来, 与林氏夫妇去世时他所被迫承担的压抑与痛苦不同, 这种情绪, 好像更类似于自省。
她顿了顿, 在谢砚之开口前,还是先说了话:“我阿兄方才在和你说话么?我刚才来的时候并未看到阿兄,那他现在去哪里了?”
嘉宓有意将话题往别处去说,她亦心知肚明, 王玄知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或许明日, 她便要跟随兄长回到建康,而谢砚之, 还要继续去收尾孙蒙的事情。
等待孙蒙的事情处理完毕, 他才会再次回到朝中。
谢砚之微微垂眸, 思量起方才与王玄知的对话,他的敲打, 并非是无意中偶然提及,或许他也是故意在让他明白, 很多事情, 其实从来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他许久才从风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王幼昧方才离开了,他说,明日要将你带回建康。”
嘉宓敏锐地察觉出他话语里的平静与疏离,她往前走了一步, 抬起头来,倔强地凝望着试图别开双眼的少年:“我阿兄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他的话……”嘉宓抿了抿唇,灵动的双眸里带着一丝无tຊ奈的情绪:“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只是想来,应当与我有分不开的联系。”
她并不算傻,相反,嘉宓聪慧异常,她早就想到了王玄知会因为此事问责于谢砚之,少女紧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等我回去便同兄长把话都说清楚,是我主动要来的,他不应该跨过我来选择为难你。”
月色清冷,清辉笼罩着大地,月夜里的光晕朦胧,投射在嘉宓的脸庞上,谢砚之听到她的话微微怔住,随即很快的回过神来,他声音冷清,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无事,你不必为此去诘问王中书侍郎。”
她只猜对了一半,而另一半,嘉宓没有猜到,谢砚之垂眸,望向少女温婉明艳的脸庞,她纤长的睫羽微微垂下,好像还为方才的事感到自责,谢砚之轻声叹息出声,他低声道:“王幼昧是为了你好,或许……”
或许她本来就不应该和他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先前的事情就该让他明白,他的存在,并不是受人祝福的存在,他连累了林氏夫妇,也救不成谢源一家,在这乱世之中,他想竭尽全力护住她,就该选择远离。
更何况王玄知在某些方面说得并没有什么不对,她眼下已有婚约,就算万般不情愿,也不可能将琅琊王氏的意愿扔在身后,他们活着本就不只是为了自己,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两难抉择。
他心头沉重下来,谢砚之又如何不知道自己的使命,以及嘉宓的为难?
她与他之间,会放在首位的,永远都不会是只属于他们的感情。
人世间太多的情意,并没有最初想象得那样简单。
……
嘉宓察觉得到谢砚之未尽话中的深意,微凉的夜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轻声叹息出来:“兰衡,我从前总觉得人活着,不过寥寥数年,从出生时就注定要有走向死亡的那一天,所以最该做的便是<白日放歌须纵酒>①,要得偿所愿才是。只是,我眼下才明白一件事,无论是史书还是当下的处境,我都是被推着走的,我个人的挣扎,又受限于我的处境。”
她其实从未能真正的随心所欲的选择过自己的人生,就连前世她以为自己和楚澈争取来的让她一开始认为蒹葭情深的婚姻,也不过是早就被家族算计好的产物。
那么,又有什么事情,是真的能够由她自己来决定的呢?
谢砚之望向嘉宓,少女飘扬的发带随着夜风吹起,也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事,她的所思所想,远远与她这个年纪不甚相关,如果嘉宓不想知道有关于朝野的那些事,她可以浑浑噩噩的选择楚澈,心安理得的步入王焕之为她选择的相对较好的婚姻。
可是嘉宓并没有选择这个结果,而是选择了一条相较于大多数人而言,更为难走的一条路,让自己清醒的活着,就在谢砚之平静地凝望着嘉宓的时候,他听到她忽然轻声嗤笑出来,似是对自己的自嘲。
这笑意其实也是苦涩的,嘉宓将前世今生结合在一起,明白了太多,但她同时也清楚,她这样的挣扎,其实无异于蜉蝣撼树,她弯下腰蹲在水边,打量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稚嫩的面容仍然是她少女时代的模样,很多事情看起来相同,但是仔细深究起来,却又能够发现明显的不同。
她听到自己轻声的叹息,而后又开口道:“那时我心悦明由,也是因为,他虽然是皇子里最不受宠的那一个,但他的言行举止,与他的所作所为,与其他的皇室中人不同,父亲要我从皇家择夫,其实我心中明白,或许这桩婚事本就不是由我做主的,却还是在宫宴上表达了我对明由的好感。”
前世很后面的时候,她才知道,如果不是她直接选择了楚澈,她本来要嫁给的人会是楚沉。
士族选择婚姻,有利益结合的心思在,所以她的婚事,也本就在意料之中,更何况,她重生回到的这个节点,已经是她当众说过非楚澈不嫁的那个节点以后,因此在当下,她的心意更难自己做主。
她已经让王焕之为难过一次了,这一次,她更明白了家族博弈的实质,身为琅琊王氏的女儿,她如果想同父亲坚决地说不嫁,恐怕整个家族的人都会选择来指责她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