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去时,谢砚之没有回头。
嘉宓知道他选择不再回头的原因,谢砚之身上担负的责任太多,又太重。
他今夜已经放纵得过火了。
感情与理智下,谢砚之只能选择理智,他无法对他需要肩负的使命选择漠视,从始至终,他要选择的路,都是一条极其难走的路。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重视个人肩上担负的责任,而并非是自己。
这样的负担,对谢砚之所带领的军士们而言,是好事,对大临而言,也是一样的,唯一在这样的负担之中痛苦的人,只有他自己。
可是嘉宓心中清楚,眼下的路不容许谢砚之有一丝一毫的懈怠,他必须乘胜追击,错过这个机会围剿孙蒙,无异于是等同于放虎归山,那么林氏夫妇的牺牲便成为了笑话。
所以他还要坚持下去。
这一路走来,谢砚之其实并不容易,嘉宓在前世与他的交集,更多的觉得他是不苟言笑又位高权重,令人闻风丧胆的谢宰辅,亦是那个为人清正端方,在做楚澈先生时,与她保持距离却又能让她懂得很多事情的谢先生。
但在万千种可能里,她都未曾想过,他一路走来的艰辛,她曾以为谢砚之是无坚不摧的一个人。
结局却与她所想不甚相同。
他有软肋,有普通人的情感,只是因为他身居高位,又承载了太多的使命与责任,所以便连一点脆弱也不能为外人所知。
这样的疲惫日积月累,加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很容易压垮一个人的身心。
走在回程的路上,嘉宓感觉到谢砚之的身体轻颤了一瞬,随即是他苦笑的声音:“王九娘子,我无法不责怪自己,但我同样知道,今夜过后,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除了固定的时间我会为他们洒扫以外,恐怕,便不怎么会再见了。”
“我常常在想。血脉与传承的意义到底是什么,父母子女与亲族,若无这些牵绊,不会连结在一处,但……这世上,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又不在少数,我那时说你救不了他们,那我呢?我又能救得了谁呢?”
他很少会表露出怀疑自己的情绪,但嘉宓知道,这样巨大的打击,换谁恐怕都受不了,谢砚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嘉宓轻轻抬起头看向面前清隽的少年,她低声道:“其实我知道在这个时间段,我的劝慰对你可能起不到任何作用,我同样知道你是一个心性坚韧的人,你所决定的事情,会坚持到底,一条路走到黑,绝不回头。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或者说,上苍本就是不公平的。我在享受锦衣玉食生活的同时,同样,也有无数百姓饱受战争流离失所之路,我的享受,亦给他人带来了痛苦。”
这条路,嘉宓忽然觉得走得很长。
谢砚之的面容苍□□致,借着火光嘉宓看到他此时此刻晦暗的双眸,她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对方的手,他冰凉的指尖和滚烫的额头,都让嘉宓有些止不住的心疼。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林伯和张婶……兰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他们之所以主动选择在你面前自戮,便是害怕你为难,不想你自责,他们明白你的处境是两难,而他们不想让你背负大临将士的骂名,于他们而言,他们理解你必须承受的立场,没有任何事情比你更重要,哪怕是他们的生命。孙蒙为人残暴不仁,大临江山的统治者虽然并不算好,但我相信,你能通过权柄的执掌,为朝堂带来一些改变。”
嘉宓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谢砚之走路的速度又慢了一些,雨声入耳,好像能在这一刻驱逐掉心中的所有痛苦与烦躁,他明白嘉宓的意思,他低声道:“是……从选择这条路的时候,陈伯便告诉我,并不会是一帆风顺,我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是我意想不到的,不是所有事都会两全。他们为我的付出,是怕我自责,但我却也有那样一刻希望,自己并不需要做那种两难的选择。”
可他还是要做。
这是他必须要做的选择。
而他们替他做了。
嘉宓感知到自己手中的灯被那人接过,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方才快要熄灭的火光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听他这样道:“终究还是我对不起他们,我出生时,母亲和父亲为了保护我而死,现如今养父母为了成全我的道义而死。”
他好像从出生就是个不详之人,不配拥有正常人该有的感情,而他的在意与牵挂,这些炽热的情愫,会不会毁掉嘉宓?
谢砚之不敢再去想。
或许他这样的人,生而孤寂,就该终身孤寂,和他有关的人都会遭到不幸。
嘉宓不知道谢砚之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听到他清冷淡漠的声音传来:“王九娘子……等到王中书侍郎来接你,我就送你回去。”
……
终于走到营帐之前,温暖的火光让嘉宓有片刻的放松时,她忽然听到谢砚之这样对她开口,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嘉宓迈入营帐之中,但是温暖的火焰也不足以让她此时此刻错愕的情绪有半分缓解。
她顿了顿,开口道:“我是要回去的。”
但她没想到,谢砚之会这样主动说,要送她回去。
嘉宓看得出来,谢砚之需要她,他没有自己平日里表现出来的那样要与她划开界限,方才他脱力地倒在她怀里时,恰恰证明了他对她的信赖。
说来奇怪,他明明需要她,却不敢靠近。
嘉宓不想要他这样把自己困住,她并不能够在他身边逗留太久,他们都有各自需要处理的事情,身为闺阁贵女,逗留军营这样久,已经是出格的行为,况且她和楚澈要订婚,与她有婚约的人又并不是谢砚之。
她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试探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情绪,她自己都难以辨别她现如今心中同时放不下楚澈的时候,可能存在另一个人是不是不对的,嘉宓在意谢砚之的情绪,明白他对自己的关心呵护都不是假的,可是她所受到的教育告诉她,一个女子心里放不下一个人的时候,不该给另一个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和楚澈之间的事……
还有谢砚之与养父母之间的事。
恍然间,嘉宓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在意与隐忍不发,忽冷忽热,好像都在向她阐述一个秘密。
他很在意她,并且是在意的不得了。
干净的新衣袍与热水已在帐内备好,谢砚之沉默着,拿起衣服,手指紧紧攥着,像极了一座沉默的雕像。
谢砚之见她许久没做声,本以为她要离去,但下一刻,嘉宓忽然轻声嗤笑出来,又冲他眨了眨眼睛,少女明亮澄澈的双眸在营帐内的火光中,就这样直直地与他对视。
“谢兰衡,谢大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第130章 思虑 来自于权势
浸泡在滚烫的热水中时, 谢砚之的神思有些恍惚,他已经快要忘了自己方才到底是怎样送嘉宓回去,又在苏叶错愕的目光中吩咐人给嘉宓接热水的。
她的问题, 好像在拷问他的内心。
是……
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谢砚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嘉宓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等到孙蒙的事情处理结束, 他便会重新回到朝中, 但眼下的格局并不算稳妥, 想必这次扬州之围结束, 要处理的并不是逃窜到广州的卢一,而是桓越想要继续北伐。
他的北伐,谢砚之心知肚明,朝廷虽然允诺, 但绝无成功的可能,况且桓越身体已经越来越差, 这一次,还能坚持多久?
氤氲的水雾让他的思绪有片刻的怔愣, 谢砚之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指尖, 恍然想起今夜嘉宓一直在牵着他的手。
禄荣在外面给谢砚之又打了一桶新水, 他这段时间跟在谢砚之身边伺候,也多多少少明白他的性子, 他从来都喜欢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闭口不言, 禄荣看着氤氲的水雾下谢砚之紧闭的双眸, 复又开口道:“刘先生和桓将军说郎君今夜去了外面一直没回来的时候,奴还有些担心,他们在那里议论,王九娘子是很焦虑, 直接也没问桓予将军您到底在何处,就拿着伞冲出去找您了。”
良久禄荣没听到回音,只听到哗啦啦的水声自屏风后传来,谢砚之把自己的脸也埋进了水里,试图让自己有片刻的清明,
他不是没看出来嘉宓现如今对他的感情也与以往不同,她在乎他,可她心里还有楚澈。
谢砚之并不是不能够通过嘉宓细微的情绪体会出她到底在想什么,他心里清楚,他那点隐藏在自己心底最深的在意,恐怕嘉宓已有察觉,她几次三番的试探下,他恐怕早已经狼狈得无所遁形。
只是她与他本质上到底是一样的人,他们都不会在自己的事情彻底解决前,从而将话语挑明,她对他在意,却看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但会本能的想在他痛苦的时候对他施以援手,只是他与她,都有各自难以言说的苦衷。
嘉宓喜欢楚澈,与楚澈有着他看得出来,却猜不透根本的羁绊,而这种羁绊缠绕得她极为痛苦,谢砚之不想自己也成为她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