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旅途漫长,一路又要跋山涉水,孙蒙眼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要顺着如今的趋势去强攻,困扰扬州数月的劫难便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嘉宓已经去了信告诉王玄知,随军地点可能会变,要他留心,不要贸然前往,这几次捷报频传,朝廷上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可以放下半颗来。
剩下半颗的放下,恐怕要等孙蒙的势力彻底在扬州覆灭才行。
但现如今的状况也可以让人比先前放松很多,疲惫的军士们今夜可以难得的睡一个好觉,再去想明日赶路的事情,接连赢了几次作战,对将士们其实也是莫大的鼓舞。
这些本来应当是好事的,只是对谢砚之而言,这胜利的代价却有些太过沉重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上,又汇聚成一个又一个的水坑,阴雨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好似比昨夜更黑了。
桓予的这些话被嘉宓听在耳中,她恍惚之中想起,在昨天的深夜里,她告诉谢砚之,她会选择等他凯旋而来,便是为了要他不那样难受,可是她却想得太简单了,这叫谢砚之怎么会不难受呢?
虽未亲眼所见,便是亲耳听闻的刹那,她都止不住地哭了出来,遑论谢砚之呢?
吴郡两月朝夕相对的相处,林氏夫妇待她的热情与关怀,竭尽所能的让她在乡间住得舒服一些,那样善良的人,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
又死在了谢砚之的面前。
她并未与他们在一起度过那样长的十数年,都会如此难过,嘉宓不敢想在谢砚之平静的外表下又会藏着怎样的风起云涌。
她自己的心跳声节奏也有些乱,嘉宓能感知到现如今她自己心乱如麻的那种痛意。
嘉宓再也顾不得许多,她从营帐内的一处拿出油纸伞,将伞撑开,手中拿起一盏灯,便冲进了雨幕之中。
她的动作之快,让还在另一旁谈话的桓予和刘捷几乎是措手不及。
桓予匆忙地起了身,推开营帐的帐门,他喊了一声嘉宓:“王九娘子,外面夜黑风急,又有这样大的雨,你等我跟你一同去!”
他其实有点着急,谢砚之先前便已经猜到了嘉宓会在意他的情况,便让桓予回来看顾好她,只是桓予刚从帐内出来,却发现找不到嘉宓的身影了。
刘捷也撑着伞从营帐里走了出来。
今夜雨大,有些灯笼都被浇灭,因而路上辨别去处,比以往难上许多,他见到桓予有些懊恼的模样,拉住他的袖子,又摇了摇头:“桓予将军,王九娘子不会出事的,你放心吧,此处距离安葬谢大人养父母的山峦并不算很远,谢大人会护佑她的安危。”
“哎……可是兰衡他。”桓予揉了揉太阳穴,又道:“我把人看跑了。”
刘捷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你我皆知,王九娘子是个聪慧的女子,她去找谢大人,或许是好事,不然……”
以谢砚之的性情,恐怕今日一夜都不会回来,自责一样的惩罚自己,又选择明日仓皇赶路,直到彻底倒下。
只有嘉宓,才能让他回到正轨。
*
山路泥泞,前行的路并不好走,饶是嘉宓今日穿着的是方便行动的衣裙,却仍然觉得前路难行。
还是雨太大了,昨夜还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今夜起初雨势也没这样惊人,春雨总是缠绵而又多情的,只是今夜却并不同于以往。
好似上天忽然有些难过,便将自己的情绪发泄出来,化作了漫天的大雨。
嘉宓小心翼翼地护住手上的灯笼,这盏灯火在狂风骤雨中也显得十分脆弱,稍有不慎,便会被打翻,从而让她失去辨别前路的光亮。
杂乱无章的树枝,勾住了她的裙角,嘉宓将裙子提起,衣袍浸透了雨水,春夜的雨水有些让她感觉有一股过分得凉意。
这段路实在太难走,可她却没有半分的退缩,也不曾觉得来找谢砚之是个错误的决定,她并不后悔。
她在来时,只凭借着满腔的情绪驱动,却也忘了,她一个人在这样的天气里寻找谢砚之会有多辛苦,桓予比她更清楚谢砚之的位置。
嘉宓一个人来,并无明确的方向,这也给她的寻找带来的困难与波折。
她寻觅良久,在小山上几乎要迷了路,穿过茂密的林木,终于在山峦尽头找到了那人的踪迹。
谢砚之的衣袍已经湿透了,他跪在林氏夫妇的坟前,久久未曾言语,嘉宓缓步走上前去,感知到他此时此刻内心翻涌的情绪。
在雨幕之中,少年轻轻抬起头来,看向为他撑伞的嘉宓。
少女容貌清丽,她一向都是极其喜爱整洁的一个人,却在今日变得如此落魄,她身上湿了大半,衣裙也染上了泥泞,火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出她此时此刻略带焦急的神情。
谢砚之嘴唇干裂,他深吸了一口气,感知到嘉宓用怀中的手帕为他将脸上的雨水擦拭干净,少女弯下腰,四目相对之间,他看得出她的担心。
“王九娘子……你不该来的。这样会生病,你的身体本来就弱。”
他不愿让她来,便是因为知道嘉tຊ宓的身体很容易生病,嘉宓一向都并不是身体多好的闺阁少女,她生来体弱,又爱多思。
让桓予稳住她,便是希望她不要担忧自己,可嘉宓还是来找他了。
夜风吹过,烛火的光摇曳了一瞬,嘉宓只是平静地反问他:“那谢大人呢?你又为什么只许你在乎我的身体,不允许我在乎你的身体?谢大人觉得,这又是否公平?”
谢砚之眉睫低垂,看到她来了,他竟然在担忧之外,有一丝隐秘的情绪,是他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抬头道:“我今天赢了。”
她知道。
可他在某种意义上也输了。
嘉宓的到来,让他那些痛苦的、压抑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好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些剧烈地情绪包围着他的神经,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失去了力气。
随即嘉宓感觉到带着雨水凉意的混合着那人滚烫体温的拥抱袭来。
这是嘉宓前世今生中,第一次知道,原来谢砚之也会选择依赖一个人。
而这个人,是她。
第129章 恐惧 你到底在害
谢砚之的身体状态很不好。
这是嘉宓的第一个念头, 这样大的雨,正常人都会生病,更何况他本就因为长期奔波和作战伤病没有彻底痊愈, 现如今又将自己置身在瓢泼大雨中, 只会雪上加霜。
嘉宓感觉到谢砚之脱力了, 他整个人的身体靠在她身上, 他的脸颊是滚烫的, 很明显是由于发烧而失去了意识。
初春本就有料峭的春寒, 这几日的气温并不算多温和,甚至说是有反复的凉意,嘉宓现如今身上湿得都有些难受和发冷,遑论已经在此处淋了许久雨的谢砚之?
她用手指摸了摸谢砚之的头, 是惊人的烫,嘉宓低声道:“兰衡……醒一醒。”
谢砚之似乎是累极了, 连睁眼都很困难,嘉宓听到他轻声地呓语, 好似还在责怪他自己, 她说不清心里到底是怎样酸涩的滋味, 她心中的痛意让她此时此刻几乎不能做声。
他费力地用意志支撑着自己,才勉强从地上起身, 嘉宓听到他的苦笑:“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王九娘子……”
面对他们的死, 他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林氏夫妇对他恩重如山, 可他为他们带来的只是不幸。
大雨瓢泼,谢砚之跪在这里不愿离开,也是因为他想为他们再做些什么。
明日便要离开了,再次回到这里为他们扫墓, 不知道要什么时日。
他理智上明白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若是他的身体垮了,明日继续带领军队去围剿孙蒙,军中便会失去主心骨。
可是巨大的痛苦在白日里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他想借由惩罚自己为他的疏忽来赎罪。
而今嘉宓来了,他终于从混乱中找到了些许的理智,他强撑着起了身,又将嘉宓扶了起来,沙哑的嗓音放得很低:“走吧,该回去了。tຊ”
“辛苦你来寻我。”
他知道他不能这样放任自己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不去思考接下来的事情,他的性命不止与他自己有关,更与他所率领的大临军队的将士们有关,作为统帅,喜怒哀乐不能只任由自己来抉择。
他今日……
也只能到此为止。
谢砚之跪在地上,又重重地朝林家夫妻的坟墓三叩首,而嘉宓也在他的身后一同向今世夫妻的墓牌跪了下去。
她也在向这对生性温和的夫妇做最后的告别。
谢砚之回过头时,发现的便是少女虔诚的叩首,可这其实也本与她没什么关系。
少年眸色闪烁,良久才从凛冽的风声中找回自己的声音:“王九娘子,你不必。”
可是嘉宓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在吴郡乡间那些时日,是林伯张婶也收留了我,几个月的相处,他们与我也并非是萍水相逢之人,我也想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同他们做一个告别。兰衡……我知道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因为你责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