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之顿了顿,声音卡在喉咙里,想呼唤他们的名字,却也清楚战场上瞬息万变,他绝不能流露出来任何脆弱的情绪来。
可他……
真的很想他们。
亦责怪自己现如今有他应当站定,不能轻易改变的立场。
面对林氏夫妇温和的目光,他进攻的攻势也暂时停止了,他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眸回应孙蒙的话:“大临政权到底如何,我现如今不清楚,我只知道在战场上,我们都有相对应的立场。孙蒙,你也没有你说得那样正义凛然,你号令起义军,诓骗他们谋反,又在扬州对不肯成为你教众的百姓选择了大开杀戒,你本质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他语气淡然,自始至终都以一种冷静的目光看着孙蒙,架在林氏夫妻脖子上的兵刃,对方的人始终未曾放下,孙蒙知道,虽谢砚之表面上对这种事情不动声色,但内心还是在意林家夫妇的安危。
孙蒙笑了笑,又道:“你就没什么话对你的养父母说么?他们毕竟是养了你十几年,我想,谢秘书少监应当对他们也有感情。你在此时停顿,不若好好想想,大临值得效忠么?那些腐朽的士族到底有哪里好,我听说你回到谢家之后,也并不受陈郡谢氏的一些人的待见,朝廷也不过是把你当做工具罢了,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做朝廷的一条走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也不过是想用话术来笼络谢砚之,但其实虽然他为人也残暴不仁,可一点说得是对的,大临并不值得拥护。
可是这一点,难道谢砚之就不知情吗?
他知道,可他有眼前必须要做的事情,无论是孙蒙还是卢一,亦或是北方的政权,都对吞并大临河山虎视眈眈,人心与欲望总是无穷尽的,一时的明君容易,一世的明君和培养出贤明的继任者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他对此事从不抱有什么幻想。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大临河山也是如此,孙蒙若是上了台,恐怕只会比现如今的皇帝楚景要来得更为糟糕。
那些起义军跟从他,也是因为信了他的骗术,谢砚之平静地凝望着他,黑眸中的情绪孙蒙有些琢磨不透。
孙蒙一声令下,显然是想要让林氏夫妇有因为胆怯而想要求生的心情,让他们借着这个机会来为他劝降谢砚之。
交战到了这个地步,对方停止攻势,意味便已经很明显,谢砚之在乎他们。
否则不会在此时同他还能讲这样多的话。
……
被人桎梏的脖颈得以些许的喘息机会,张秀华望见此时此刻眉目俊朗骑在战马之上的少年,却忽然地有些想哭。
却不是因为畏惧死亡,她和林有为这段时日以来,被孙蒙囚禁,早就想过了很多次会在什么时候死。
等死亡真要来临的这一刻,说不恐惧是假的,但相比较恐惧,她在意的,却是又一次重新见到了谢砚之。
她年轻时受到谢砚之母亲的嘱托,将小小的他带回家中与林有为一起,想把他好好抚养长大,她自知偶然捡回来的这个男婴身份尊贵,而她与林有为其实并不够格做他的父母,他们不能给谢砚之多好的生活,家徒四壁,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连次等士族都远远不是,可是谢砚之幼时便懂事,为他们分忧,从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打心眼里,她都觉得有些愧对他。
现如今那个在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得这样大了,陈郡谢氏能给他,他们给不了谢砚之的生活,张秀华忽然想,这样真好。
她在被束缚的另一侧开口道:“兰衡长大了,是大人了,真好。”
还有千言万语想说,但眼下也不是这样适合说话的时候了,她和林有为并不是傻子,能看出来谢砚之停止对孙蒙部队的追击,是因为他们。
林有为看了一眼身侧的张秀华,两人夫妻多年,对待很多时候,已经早有默契,孙蒙让他们和谢砚之说话,是为劝降,可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
现在这样难得同谢砚之说话的时刻,是同他最后的告别。
林有为接下妻子的话:“兰衡,我们知道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很多事情,你也没有办法,不要因为我们而做出让你后悔的抉择。你在谢家很好,也还是从前那般正直的模样,我觉得这已经足够了。”
张秀华的一滴泪落在了冰冷的利刃之上,她叹息道:“原本还想着看到你成家立业,娶到心仪的姑娘,可是这次看来,怕是不能了。我其实一早就知道,今天的选择对你而言,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她同林有为在被押上来之前,便已经想到,他们的存在和被捕,会一定程度上的制约谢砚之的行为。
但谢砚之又是大临军队的主帅,三军阵前,他不能容忍生变,可要他因为他的抉择而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却也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他们来替他做决定了。
两相僵持之下,谢砚之望见林有为和张秀华略带眷恋却又决然的目光,好似知道了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他想要去阻止,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林有为和张秀华就这样直直地撞在了利刃之上,温热的鲜血浸透满了冰冷的兵刃。
下一秒。
是谢砚之的军队收到号令,而后竭尽全力朝前发起进攻。
他来不及多想……
却忽然觉得心头一痛,巨大的痛苦与理性之间的挣扎,让谢砚之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迹在地上,开出格外灿烂的花。
第128章 拥抱 而这个人,
蒜山之战, 持续数日,最后以孙蒙的仓皇出逃告终。
谢砚之心中已有估量,他猜测孙蒙准备逃窜之地, 大抵是为了逃亡到郁洲方向去。
他应当乘胜追击的。
但不是在今日。
赢了这次的仗, 不少起义军因感到绝望, 又无后退之路, 悉数跳入悬崖, 投海自尽。
这次的出击可谓赢得漂亮。
胜利的消息归来的远比谢砚之回来得速度还要快, 嘉宓知道他能赢。
可她却也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营帐内,听刘捷道:“谢少监还是没回来,我有些担忧,明明桓予已经先回来了, 他却迟迟未归。”
刘捷叹了口气道:“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哎, 不知道是不是人年纪大了,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有些怕谢秘书少监想不开。王九娘子, 你说, 谢大人何时能回来?”
已经入了夜,却没人敢去寻找谢砚之的足迹。或者说, 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不去提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只是为了给谢砚之片刻的喘息。
嘉宓感觉自己想说些什么, 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桓予从帐外走进来之时,看到的便是嘉宓和刘捷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低声道:“今日在战场上,我想谢砚之的情况很不好, 恐怕谢大人现在是郁结于心,难以自我开解了。”
白日里嘉宓没见到桓予,却也能因为获胜的消息与肃穆的氛围猜出发生的事情。
更何况,在更早的前一夜,两个人的谈话便已经想到了很多,可是当这些真正来临的那一刻,所有的心里建设都好似成为了泡沫。
桓予在谢砚之身后,亲眼目睹他吐了血,那人却还是硬撑着,完成了后续的进攻。
他想,他无法描述谢砚之的心情,但在那一刻,桓予的心中是感觉有些替谢砚之觉得难受的。
亲眼目睹自己的养父母为了成全自己而死,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桓予想不到,也不敢去想。
这种切肤之痛,就像嘉宓说的,是常人难以换位思考去理解的,可是就在那样短的时间里,他能够放下自己的悲痛,重新把精力调动在用兵之上,未曾松懈,却足以见识到谢砚之的为人到底有多坚韧。
他没办法安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桓予明白,谢砚之屏退了其他人,就是为了让自己静一静。
现如今的谢砚之,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让他独处的空间。
嘉宓看到桓予叹了口气,她起了身,低声问道:“桓予将军知道现如今谢少监在何处吗?我去找他。”
外面又下起雨了,淅淅沥沥的,恐怕到明日才会停下来,他在这样晚的深夜还没有回来,说不担心都是假的。
“刚回来时,谢少监去拼尽全力让士兵找到了他养父母的遗体,在附近的山岗上埋下。这个时间段,他本应回来了。”桓予皱了皱眉,又道:“会不会出什么事?王九娘子,你一个人孤身前去并不安全,若你要出去寻找谢少监,我同你一起前往。”
桓予拍了拍脑袋,又道:“我其实回来得早一些,先去忙活谢砚之交代的事情了,所以便没想太多,但我没想到他现在还没有回来,已经这样晚了。”
听他这样开口,刘捷也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大概弄了个清楚,他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嘉宓,又道:“哎……谢大人真是,恐怕他现在心中还在思量林家夫妇在他面前主动赴死的情形,但外面下了这样大的雨,他又郁结于心,已入深夜,他着实不便在外久留。明明一个时辰前还下令说明日继续整装出行去围剿孙蒙,我以为他已经回来了,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