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与他人在感情上有更深的链接,那他便选择退后,不为她增添烦扰,更何况他自己也恐怕会成为给她带来混乱的根源。
“郎君……郎君,您怎么不说话了?水会不会凉,用不用奴给您加一些?”
没听到谢砚之的回话,禄荣也明显有些担心,他连忙又唤了谢砚之两声,水花声再次传来,是自家郎君略带疲惫的沙哑的声音:“我无事,你继续说吧。”
他只是心中忽然想起来很多在心头盘旋的事情,无法自拔而已。
终于听到谢砚之的回话,禄荣心中的忐忑也减轻了一些,他上前来为谢砚之换了桶热水,又道:“郎君方才吩咐奴去给王九娘子送了治风寒的药,可巧王九娘子也吩咐奴为郎君送了药过来,她还拿了蜜饯给郎君,哎……奴还跟她说郎君不怕吃苦药,她却执意要给您带来,她说,心里苦的时候吃一点酸酸甜甜的东西总比不吃好。那郎君看——”
带有热气的苦涩的药被送入谢砚之的手中,酸酸甜甜的蜜饯是嘉宓喜欢吃的食物,她一向怕苦怕冷,谢砚之是知晓的,可她却选择来找他。
今日天冷,又下了这样大的雨,嘉宓难免会着凉,他在她离开后,又放不下心,特地为她写了药方,吩咐禄荣找人抓药去煎药,没想到嘉宓也同样挂念着他。
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太过甜腻的蜜饯,选择了酸味与甜味混合的蜜饯,其实这也并不是怕他吃药会讨厌苦涩,而是担忧他心里还为林氏夫妇的事情而倍感内耗。
谢砚之摇了摇头,端过药碗,将药碗中的药一饮而尽,蜜饯略带酸甜味的口感从舌尖蔓延开来,让他的眉头得以片刻的舒展。
他抿了抿唇,将碗放回原处,低声道:“王九娘子有心了,我现如今……算了。算算日子,或许王中书侍郎过几天便会离开建康奔赴前线,来接她回家。”
他的话音声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禄荣看在眼里疼在心上:“郎君……你是不是其实不想要王九娘子走?奴看得出来,您其实从没这样在意过谁,林家伯婶的死,又不只是您的责任,您怎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您今日那样难受,王九娘子也为您担忧,奴心里觉得,您在意她,她或许也没您想象中的,那样只把您当做是朋友,您如果想让她陪在您身边,或者您真的喜欢她,何妨埋在心里?您今日把她送出门的时候,还一直在看她。郎君,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
其实禄荣心中清楚,自家郎君的事自己并不能够多插手,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的考量,可他见不得自家郎君这样难受,自家郎君一向是个深沉内敛的人,他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够苦了,林氏夫妇的去世就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谢砚之的心里,要他久久不能原谅自己,可除了这之外,他所要承担的责任却不容许他停下来。
或许嘉宓便是谢砚之这痛苦的人生里,唯一一剂可以让他不那样难过的良药。
“禄荣,此事与你无关。”谢砚之微微阖眸,继而低声开口道:“她有她的想法。”
换言之即是,他不能因为他的想法,而把这些强加在嘉宓的身上,他是喜欢她,可是,喜欢不是一厢情愿的把一个人强留在身侧,她心中尚且还有另外一个人,而他亦有他该做的事情,爱是成全和包容甚至是给予,而不是逼迫。
他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而后久久不再言语。
*
春风轻轻吹拂过回廊。
王玄知刚从朝堂上走出来,便见到楚澈从tຊ他身后跟出,他顿住脚步,回头拱手道:“琅琊王殿下,您怎么跟了出来?”
明亮的光线柔和的打在楚澈的身上,他轻笑了一声,望向了面前的王玄知,又温声道:“阿宓近些时日去哪了?我猜——她不在云华寺。但此事,王尚书令应当并不知情。”
他鲜少会跟出来说这样的话,王玄知其实先前感觉到朝堂上楚澈在看他的时候,便下意识感觉楚澈应当想从他身上得知嘉宓的消息,王玄知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漂移,又轻声道:“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舍妹她只是近日有些思虑过多,想休息休息罢了,殿下不必过多担心。”
“阿宓未来会是我的妻子,我如何不会忧惧于她与我的隔阂?今日有战报说兰衡在和孙蒙的作战中取得了大捷,你主动说要去前线带上朝廷的慰问,这并不符合你的作风,王尚书令方才显然也隐隐有些意外,我料想此事你并未提前知会过王尚书令,你平日里与兰衡并不算十分相熟,你主动申请前去犒劳三军,大抵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与阿宓有关。我觉得,我应当猜得并没有错,王幼昧,你还要反驳我吗?”
楚澈只是温和地以一种平缓的语气说出这话来,可目光里却锋芒毕露,王玄知再了解不过楚澈来,他方才在朝堂上说要和自己一起去那个时候,就定是有什么他自己的想法,所以他想着下朝时先避开楚澈,却没想到还是被楚澈抓了个正着,眼下他也没别的办法。
嘉宓已经在外半月有余,他怎样都要去把她接回来,王焕之对此事不知情,也未曾想过王玄知会在这件事情上和谢令姜串通,事先准备对嘉宓的去向瞒天过海。
要是换做旁人,恐怕王玄知还能蒙混过关,但他面对的人是楚澈,他只能绝望地叹了口气,又朝着面前的人躬身:“还请殿下见谅,宓宓她确实去了谢秘书少监那边,这件事情臣也不知道如何说是好,她年少任性,想去支援谢秘书少监,有她自己的想法,殿下……莫要怪她,这件事情臣不能告知家父,因为家父年事已高,恐怕会对她的安危担心,所以只能谎称她生了病,要去云华寺静心养性,并非有意欺瞒于琅琊王殿下。”
这件事倒是符合楚澈心中的猜想,他笑了出声,又摇摇头:“王大人何必这样恐慌?我不会吃了你。只是——我平日里虽然与谢秘书少监算得上相熟,也了解他的为人与秉性,却也明白你如此担忧阿宓的原因,闺阁女子,去战场上想为国效力,倒也符合她的性情,只是现如今的战场上太过凶险万分,虽兰衡有能力,也取得了接二连三的大捷,可是阿宓的安危还是至关重要的,总不能让她一直在战场。”
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虽然面上还是温和的,但没来由的,楚澈却从自己的心底里捕捉出一丝嫉妒的情愫来。
这种恐惧失去嘉宓的忧虑与害怕谢砚之将她抢走的痛苦,将他紧紧包裹着,几乎不能够呼吸,可是惯有的沉稳与温和却要他不得不带上这副假面。
那些梦境……
让他从支离破碎的梦中,得到出一个朦胧的猜想,那便是嘉宓可能与他彻底分离。
而谢砚之,或许也对她暗中留有情愫。
枉他向来都自诩为会将天下大势都收于掌中,可这一刻,他却真实的感受到了来自于权势之外的恐惧。
第131章 来信 他满脑子都
信纸被桓勋放在桌面上。
他趴在桌子上看了一眼窗外的春色, 又托着腮想起桓予回他的信来。
今日在朝堂之上王玄知的话他听到了,王玄知要去前线,无非是为了嘉宓, 他原本是没往这上面去想的, 但是看到桓予给他的来信, 他倒是隐约确认了一点。
无论是王玄知还是楚澈, 之所以非要去前线凑这个热闹, 都是为了嘉宓。
他先前在信中跟桓予提过嘉宓, 说她是琅琊王氏里为数不多的聪慧的,且待他温和的女孩子,丝毫没有贵女的傲气,起初桓予应当也是想替嘉宓遮掩, 只不过他这人藏不住事,本来只是想回一下桓勋有关嘉宓的话题, 误打误撞在信里提了和嘉宓相处时的感觉以及对她的看法。
桓勋又并不愚蠢,他自然知道桓予了解嘉宓, 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便是嘉宓现如今也在前线。
他用双手托着腮, 想起今日楚澈的行为,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的根源, 他很难说出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看法,她去哪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在乎这个做什么?
只是没来由的, 桓勋却不能控制自己去想她在做什么。
他在房中把自己关在其中,却窥见外面的春色,柔软的杨柳枝已经攀附上了他的窗棂,一抹新绿占据了他的视线, 天气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寒冷,但乍暖还寒的时候,却也让人有些难熬。
前些日子连绵不断的阴雨……
也不知道那个娇滴滴的小女郎会不会着凉,她去看谢砚之……
那她自己在军营,会不会觉得很苦?
还未等他思虑更多,房门被打开,是他的兄长桓昱,见桓勋在那里若有所思,他低声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从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想事情,这可不符合你平日里的作风呀,道宝。”
“唔,二哥来了。我只是,突然感觉出去玩有点累,又想起来父亲说要去北伐的事,父亲近日以来身体越发的不好了,我不太想要他去北伐。”
见到兄长前来,桓越把手中的信放下,用砚台压住,他恍惚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有点发呆太久了。